罗英瞅了沈照清两眼,总算语气缓和下来,同他道谢:“霞霞清清咧,浪费钞票组撒啦,下趟覅买了喔。(谢谢清清,浪费钱干嘛,下次不要买了哦。)”
几人又聊了几句,罗英就开始赶人,让俩孩子快点回家去,在病房里挤来挤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是一只眼睛不好,不是全瞎,也没有断手断脚的,用不着那么多人围着伺候。
桑悦没办法,只能起身准备回家,顺口说了句:“那我手术那天再来。”
毫无意外,此话一出,她又被罗英给教训了:“六月份就高考了,最后几个月侬还想翘课啊?不许来!”
她的手术时间已经定好了,在周二,是个工作日。
桑悦:“个么谁来陪你啊?爸?还是外婆她们?”
桑建忠:“我会陪着的。”
桑建忠年纪比罗英小,加上还申请了提前退休,早两年就不用上班了,时间多得是。
闻言,桑悦这才作罢,依依不舍地关照了罗英好几句,这才和沈照清离开了医院。
回程不赶时间,两人一同上了公交,捡了后排空位并肩坐下。
这辆公交桑悦从小坐到大,小时候是从弄堂回自己家要坐,后来是拆迁后来上学要坐,再然后就是到市中心来玩,时不时会坐一次。
印象里,她第一次坐就晕车,下车后狂吐了很久,导致那时候她非常不喜欢回杨浦自己家。至今痛苦的感觉仍旧记忆犹新。
沈照清见桑悦垂着眼走神,低声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桑悦摇摇头,“没什么……不知道我妈这个手术会怎么样。”
沈照清:“会很成功。”
他的语气很平,但却莫名感觉很有力量,令人不得不信服。
桑悦冲着他感激地笑了一下。
公交车走走停停,晃得人昏昏欲睡。沈照清按了下桑悦的脑袋,示意她靠到自己肩膀上休息会儿,“睡吧,到了叫你。”
桑悦揉揉眼睛,从善如流地歪头靠了上去,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目养神。
……
罗英的手术还算顺利,术后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回家。
只是从此之后,她不能劳累,也不能拎重物,日常生活要小心谨慎,不然会有视网膜二次掉落的风险。
罗英是工程师,属于领导层,按照规定是55岁退休,也就是2014年生日,还有大半年,单位考虑到她的情况,直接批了大半年的带薪病假,让她在家好好养眼睛,时间到了直接去办退休就可以。
因此,罗英不用再去单位,每天在家照顾备考生桑悦,买菜做饭干家务,样样不停,完全没有修养的自觉。
罗英是典型的老一辈人,且得到了罗家人的家族遗传,闲不住,也不听医嘱,总觉得不做事就无法体现自我价值,并且还相当固执,很难被劝动。无论
桑悦说什么,都只回一句“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管大人的事情”。桑悦拗不过她,也没别的方法,久而久之就随便她去了。
2014年的春节,桑悦是去外婆家过的,和往年一样,依旧是外婆的五个女儿带着各自的孩子聚到一起。
外婆搬到了浦东郊区,家里又只有一个卧室,没办法留宿,吃完年夜饭,连麻将都搓不上几局,就得各自解散回家,以免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
这一年,上海市区还没有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到处都是“砰砰乓乓”和“噼里啪啦”的声音,令人不由得想到小时候在弄堂里过年的日子。
沈照清也是十年如一日地发来了放烟花的邀请,但桑悦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加上前两年她家楼下的商铺放烟花,把小房间窗户玻璃炸碎,导致她现在有点害怕,便拒绝了沈照清。
放下手机,桑悦看向地铁车厢里贴的线路图,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过境迁”在很多时候都是一个具象化的词语。
不知不觉中,好多事情都在改变。其中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
冬去春来,高考的脚步愈发临近,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2014年上海高考还是先填志愿后考试,5月中旬就要将志愿上交。4月,理工附中在家长会上下发了厚厚的志愿手册书,让家长帮着同学一起合理规划志愿,先预填一遍交给班主任,让老师了解一下情况。
这年头,上海本地的学生很少会有往外地考的,大家似乎默认要留在上海,哪怕各地高校对上海考生都有录取优惠政策,也没什么人愿意离开,宁愿降档留沪。
幸好上海的学校多,985211一本二本样样都有,可选择的范围很广,确实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去外地念书。
但桑悦的志愿却是个大难题。
一模和二模、外加平常的月考小考,她的成绩起伏相当大,无法稳定在某个具体的区间,发挥得好还是差,全看英语卷的难度。
这就导致了无论怎么选学校,她都没有十足把握。一切都要交给天意。
桑悦思来想去,决定填两个外地的学校来兜底。
罗英:“随便你自己选,我没意见。”
桑悦:“万一外地的也考不上怎么办?”
罗英语气淡淡,随口问道:“那你想出国吗?”
早在桑悦初中的时候,罗英就提过让她出国读大学的事情。罗英年轻的时候出差去过很多国家,她很喜欢瑞士,就想送桑悦去瑞士念书。
在上海,但凡能力足够的家庭,几乎都会送孩子出国留学,这已经成为了十几年来的一种社会趋势,屡见不鲜。但桑悦同学的英语水平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去非中文国家上学,她又是个很怕寂寞的人,不想一个人在外面,当场坚定拒绝。
如今旧事重提,桑悦还是原来那个意见,不去。
她宁可没学上,也不愿意用罗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血汗钱去念书,这会让她每天都在深陷在愧疚感之中,辗转难眠,难以自处。
桑悦:“反正我不去。”
罗英也不勉强,“那随你。”
另一边,沈照清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李觅向来只给意见,但并不会干涉沈照清本人的决定。
再加上沈照清成绩好,选择范围广,压根不用纠结。除了那两所TOP高校还够不上,他差不多是想念什么念什么了。
李觅只是轻飘飘地问了句:“你要学什么专业?计算机?”
沈照清:“嗯。”
李觅:“计算机好啊,很有前途的专业,妈妈支持你。考得好的话给你发个大奖励。去旅游?还是买辆车?你要什么都可以提。”
沈照清垂着眼,长指夹着那张空白的志愿预填表,有一下没一下地翻来转去,明显在想其他事情,不太专心。
对上李觅的目光,他才随口应道:“再说吧。”
李觅笑起来,“再说什么,是不是要问问悦悦去哪里再说啊?”
“……”
沈照清没说话,就此默认下来。
不过,上海高考是平行志愿政策,每一档可以填好多个学校,就算沈照清全部贴着桑悦一模一样地填,只要考分不一样,就去不了一起。
更何况两人还是一文一理,录取线都不同,就更加难了。
沈照清想,反正只要在上海就可以。大学不是初高中,时间相对自由,再加上地铁四通八达,没有堵车风险,随时随地都可以见面。
所以,他只是问了一句:“桑悦,你要留在上海吗?”
“……啊。”
桑悦正在说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闻言,微微一顿。
理工附中对面是个星级酒店,今天下午的时候,酒店顶楼有个男人跳楼了。当时桑悦他们初三各个班级都还在上课,等于是从窗户里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掉到地上摔成了肉泥,十分有视觉冲击力。
早在两人还在弄堂的时候,桑悦也见过有人坠楼,就是三楼的一户邻居,正对着外婆家的窗台。
当时,小桑悦正巧趴在窗台上吹风,听到一声“啪”的动静,头一低,就看到楼下那个叔叔趴在弄堂的水泥地上,身子一动不动。
后来听其他邻居说,那叔叔是喝多了从窗台跌了下去,原本三楼掉下去可能就受点伤,但他运气不好,后脑勺着地,当场就摔死了。
这件事沈照清也知道。
弄堂里没人不知道。
桑悦同他感慨着巧合,顺便分享新闻报道里的“跳楼真相”是夫妻矛盾,男人一言不合先杀妻后跳楼,实在太可怕云云。
倏地,听到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她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应声:“……那当然啦。”
沈照清点头,“嗯。知道了。”
他看起来丝毫不关心谁死谁活谁跳楼。
全世界,沈照清唯一会关心的事情,就只有桑悦。
她的一切,他全都想参与。
第42章 42毕业典礼
2014年6月,桑悦和沈照清各自踏入高考考场。
这一届考生的运气十分不错,中考那几天恰好下雨,天气一点不热,没想到高考这几天居然也不热,气温还算舒适宜人,哪怕考场没有空调,也不会干扰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