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别喜欢孩子,贺云皎、周骏才、桑悦他们仨小时候送到外婆这里,她都帮着抱过不少日子。
李觅听她这么说,连忙道谢:“谢谢谢谢,我也知道很麻烦你们的,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唉……”
桑悦难得全程没有插嘴。
沈照清进门之后,她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很有主人翁意识,领着他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冰箱里拿冷饮。
沈照清是她第一个到外婆家来玩的朋友呢。
对桑悦来说,实在称得上意义非凡。
外婆家人多,还有周骏才这个大胃王小胖子在,夏天冷饮消耗得特别快。外公上周刚去批发的两箱,到今天,只剩五六根盐水棒冰了。
没有挑选余地,桑悦只能随手摸了两根,回到沙发边,递了一个给沈照清,有些紧张地观察他的神情。
令人高兴的是,沈照清低声道了句谢,就爽气地接过了棒冰。
从进门开始,他既没有眼神乱转、四处打量,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诧异和嫌弃,一直乖乖坐在桑悦家这个里头弹簧都快要坏掉的破沙发上,是桑悦心中完美的客人、完美的小伙伴。
于是,她喜滋滋地坐到沈照清旁边,催促他:“沈照清,你也吃呀!你不热吗?”
“还好。”
说完,沈照清拆了自己手中的冷饮。
盐水棒冰的包装纸是那种有点单薄的材质,稍微碰一下,就会发出“西索西索”的声音。
两个孩子就这样欢欢喜喜地靠在一起,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半透明的棒冰。
不过,这批发价六毛一根的盐水棒冰,好像比平时舔起来更好吃。
“沈照清,你下次还会来我家玩吗?”
“如果你外婆同意的话。”
……
等沈照清母子俩离开后,罗英和田书秀商量了一会儿,还是勉强答应了李觅的请求。
一起吃午饭是比较麻烦,帮忙带一下沈照清倒是问题不大。反正桑悦和周骏才都在,让几个孩子在一起玩就行。
到底距离一年级开学也只有一个月多点,罗英想着,能让桑悦有个玩伴也可以,沈照清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以后如果一起上学,能看着桑悦少惹是生非就最好了。
睡觉前,罗英嘱咐桑悦,让她明天把那两盒曲奇和那罐糖送回沈照清家里去。
“收人家那么贵的礼,不好。”
2002年,丹麦蓝罐曲奇是上海人眼里的进口货,价格不便宜,平常家里不会经常买。桑悦上一回吃,还是罗英最小的妹妹、罗敏从国外回来探亲的时候,带回来一盒分给他们的。
罗英和田书秀都是极度要面子的人,虽然节省,但从来不肯占人家便宜,也不会贪图李觅这点礼。
桑悦还不太明白这种人情往来的意义,白天依言把曲奇和糖送了回去,沈照清却当场打开了一盒,示意她在这里吃。
桑悦眼睛亮起来,想伸手,却还是犹豫地问道:“可以吃吗?不用问问你妈妈吗?”
沈照清:“不用。你吃。”
说着,他打开了空调,又打开了电视,顺手把遥控器给了她。
有这两样神器在,桑悦硬生生在他家赖到了傍晚才走。
“桑悦,你明天还会来玩吗?”
“没事的话就会的呀。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早点来?”
桑悦笑起来,跺了跺脚,将鞋穿好,直起身,同沈照清说:“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我外婆说了呀,你可以到我家来找我的。我们还能和胖哥哥一起打牌呢。”
沈照清紧跟上话:“那我明天一早就来找你。”
桑悦:“好啊。明早再会哦。”
她朝着沈照清挥挥手,头发一跳一跳,跃入了石库门外那抹橙红的夕阳中。
第6章 06“椒盐鞋底板”
弄堂里多了一个沈照清,桑悦原本悠长无聊的假期变得生动起来。
李觅不知道在忙什么,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居然能把年仅7岁的小孩长期一个人放在家里,让沈照清自己管自己。
但有了田书秀的默认,他成功变成了桑悦家的编外成员。
天气热的时候,桑悦呆在沈照清家,跟他一起坐着看电视吹空调。有时候周骏才也会一起,就让他去沈照清房间里玩电脑 。
直到这时候,桑悦才知道,沈照清家也有电脑。只是没放在外面,所以她一直没看到。
而且,沈照清居然拥有自主开机权。
李觅好像完全不怕他弄坏机器。
但因为没有模拟人生的装机光盘,桑悦还是对电视台里放的动画片兴趣比较大。倒是周骏才,在沈照清的允许下,往他电脑里装了7月刚刚面世的新游戏《魔兽争霸3》,时不时就过来打上两局。
等到傍晚,太阳落山,周骏才跟外公出门遛弯,桑悦不想动,就带着沈照清一起坐在弄堂里吹风吃冷饮,顺便给他说一些自己想说的废话,强迫他做听众,也不用回应。
桑悦没零花钱,冷饮都是从家里顺出来的,免不了被外婆说几句,但她却丝毫不吝于分享给沈照清。
几次之后,沈照清家的冰箱里也开始出现冷饮。
像娃娃头、绿舌头、火炬之类的,都是桑悦喜欢的口味,满满当当装了大半个冷冻,好像永远吃不完一样。
周末,周骏才会被罗芬接回自己在杨浦的家里去,和父母一起过休息日,剩下桑悦和沈照清俩小萝卜头,依旧在弄堂里晃荡。
八月下,上海已经出伏,晚上没之前那么热了。
晚饭时间过后,桑悦带着沈照清到了外婆家那栋楼。
他们这楼的二楼没有人家,一整层楼都是做那种小宾馆用的,地段虽好,但楼太破,往常好像没有什么住客。宾馆门口是个半敞开的平台,顺着楼梯方向望出去,能看到永和豆浆的厨房后门。
平台上放了几个纳凉用的小板凳,还有个半旧躺椅,桑悦和沈照清就坐在板凳上吃蝴蝶酥。
蝴蝶酥是罗枚从国际饭店顺路买回来的。
昨天逸夫舞台有越剧演出,上海戏剧团来表演,她看完之后绕了一下路,跑去买了一袋蝴蝶酥,还为此被罗英说了一顿,说浪费钱。
罗英她们单位有食堂,里头做的西点又便宜又好吃,比国际饭店这种噱头实惠得多。
姐妹俩吵了两句嘴,这蝴蝶酥就一时半会儿没人去动。
桑悦不想看着她们把吃的放到过期、再为了不浪费硬吃下去,干脆拿出来和沈照清分了。
罗枚是越剧迷,从早期的徐玉兰王文娟一直追到两人的徒弟钱惠丽单仰萍,但凡能拿到票的场次都不能错过。平常她在家里也爱听戏,家里的VCD就是她买来放越剧《红楼梦》和《西厢记》的,桑悦听得耳朵起茧,现在都能哼哼两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只是依样画葫芦地唱。
四下没人,桑悦擦了擦嘴,假模假样地起了个范,给沈照清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小女孩嗓音稚嫩,但气短又没音准,把好好的几句越剧唱词唱得稀奇古怪。
沈照清没笑,只是默默看着她。
桑悦:“沈照清,你怎么不点评一下?”
沈照清:“还可以。”
桑悦的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叠声追问道:“真的吗?你可是第一个夸我的人,我妈老说我唱歌五音不全,难听得像念经。哼。”
偏偏她连念经都念不准音调。田书秀在阁楼上藏了不少佛经的磁带碟片,每天都要念,桑悦跟着全都看过听过,但至今唱大悲咒都还唱不好。
沈照清没什么表情,小幅度点点头,再次回答她:“真的。”
桑悦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说的话,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语言是最简单的输入输出,不包含任何潜台词,无论别人说好与不好,在进入她耳朵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确定了。
所以,她很容易被安抚好,笑嘻嘻地又掰了一大块蝴蝶酥给沈照清,顺便问他:“明天周末了,你妈妈还是不在家休息吗?个么要不要跟我和我妈一起去外滩玩呀?”
闻言,沈照清毫不犹豫地答应:“去。”
桑悦:“好呀!那我早上来叫你哦!”
……
次日一早,还是沈照清先起床,收拾好自己之后,上桑悦外婆家来敲门。
桑悦没料到他来得这么早。
家里还有其他人没起床,像贺云皎和罗枚,都还在阁楼上睡觉,随时就有可能下楼。家里有个陌生男孩,虽然是小孩,到底也不方便。罗英就让桑悦先带人出去。
桑悦想了想,拖着沈照清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大厨房,拿了个红色塑料凳给他,让他坐在外婆家的煤气灶边,陪自己洗脸刷牙。
比起六月那会儿,桑悦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一些,但又还没到能梳辫子的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