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瀛策马靠近时,不出意料看见了谢雪明,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大乌骑,那乌骑的身量相当于两批红驹,黑沉沉的,好似一座山。
马上青年照旧穿着一袭襕衫,颜色稍有变化,是碧青色,与远处起伏的群峦交相辉映,不知怎的,看上去竟与李瀛身上的红衣格外相配。
反倒衬得中间穿着赤色骑服的赵稷有些尴尬,赵稷今日之所以穿红,一来是因为红色在雪地里最显眼,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金吾卫也能最快找到他,二来他要和李瀛一同着红,以彰显他对她的宠爱。
谢雪明身上的襕衫也不过普通款式,偏偏就是压倒了他身上尚服局精心设计的红色骑装。
赵稷眸色微沉。
李瀛已经策马来到他身侧,一大一小两马并辔,仰头笑着看他:“能和陛下一同出行,臣妾真的好开心。”
忽有一脉细风掀起她乌黑的发丝,飘飘然流泻在半空中,乌发雪肤,红衣猎猎,再加上那抹浅笑,是广袤猎场上最惊艳的一抹亮色。
赵稷猛地勒马,停下来专注地凝睇她,百官只能跟着一起停下。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勒马止步,只为君王能够心无旁骛地欣赏宠妃的容颜。
这些人自然也包括谢雪明。
他勒停乌骑,窄袖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迸起青筋,指尖被粗糙的缰绳磨得一阵刺痒,却恍若不觉。
恃宠自傲的宠妃妩媚而娇憨,仰头冲着帝王笑,天地仿佛因这对壁人在此刻停滞,飞雪不动,风动,将她一缕发丝柔柔地拂过垂首低眉的帝王。
真碍眼。
他想。
谢雪明长睫低覆,不去看这对狗男女。
看不到,却听得到。
在赵稷面前,李瀛的声音很软,像一脉融融的春泉,潺潺流过心间,没有半点与他针锋相对时的冷傲。
谢雪明极目远眺,似乎发现了什么,眸色渐幽,他希望……
李瀛能活过今日。
霎那间,远处一线冷光割破风雪,迅捷无论地挟着疾风而来,不知谁的乘骑发出一声高亢凄厉的嘶鸣,高高扬起四蹄,在日头下红光如血。
那是李瀛身下的红驹!
冷风不断地擦过她的面颊,一阵阵地疼痛,眼前草木,飞雪,乃至天地都在旋转,手臂用力到酸麻,缰绳在手心摩擦出红痕,身下的红驹却毫无减速的预兆,依然不管不顾地朝着北面疾驶。
北面,那是上林苑的外围,那里靠近深山,如今又是冬日,白雪漫天,一旦进了山,只怕再难出来。
……不能进山!
李瀛压下恐惧,迅速将后果捋清楚。
她默默对身下狂乱的红驹说了一句对不起,牢牢攥紧手里的缰绳,手臂舞动,绕了一个圈套在修长的马颈上,紧接着又是一圈……
看不清四周的景象,李瀛只顾着使力,再使力,紧紧地勒住它……直到马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叠着响亮的裂帛声,在杂乱无章迅速变幻的景色中,在飞扬的火红鬃毛上,一隙寒光骤现,挟着巨力没入层层血肉,李瀛感受到忽如其来的震颤——
一瞬间,血花迸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红驹无知无觉地带着涌出的红练奔跑,在靠近山林的小径上,轰然倒下。
李瀛也跟着倒了下来,她猛然睁开因恐惧而闭上的眼,一伸手,摸到身上滚烫的黏腻,连带着红裙都变得有些沉重,湿漉漉的,和飞扬的尘泥草屑一起粘在肌肤上。
她没往山里看哪怕一眼,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迅速站起来,快步往来路跑去。
前面传来沉重的马蹄声,似乎方才射箭之人跟了上来。
……会是谁?
这个方向,应当是上林苑的人,也就是赵稷的人。
但此处靠近深山,离上林苑太远了,若那人平日瞧她这个妖妃不顺眼,此时趁机杀了她,推到莫名出现的贼人身上,便可全身可退。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李瀛不敢赌,悄悄躲在隐蔽处。
四只雪亮的蹄铁出现在雪地上,再往上看,是乌黑得浑无杂色的马腿,肌肉虬结,似乎内里蕴含着及其可怖的力量。
只怕这马一脚就能踢死她。
李瀛无声地倒吸一口气,默默低下头,弓下腰,将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头顶传来悠闲的马蹄声,那声音似乎越来越小,不难想象那匹乌骑转悠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便到别处寻找了。
出于谨慎,李瀛没有第一时间探出头,但她清楚自己不得不探出头了,就在刚刚,她听到后面传来极其轻微的草木悉悉声。
探出头,手脚并用爬出草丛的刹那,李瀛便与眼前的乌骑对视了。
与乌骑大眼瞪小眼还不到一瞬间,她看见马上之人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按住弓弩,直直地朝她射出一箭。
第16章 挽弓射铃
飒飒风雪中,一线冷风裹挟着浑厚的力道,直直地冲着李瀛,那一瞬间天地似乎都慢了下来,她反应迅速,几乎在同一时间侧头避开箭镞。
太近了。
近到她侧头的一刹那,无比清晰地看见箭镞上锋利冰冷的寒光,上面淬着一星隐隐的暗紫。是毒药吗,还是别的什么?
还不等她思考出结果,眼前一黑,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头顶掉下来,掉进她泥泞的裙摆上。
霎那间,利箭如流星划过,嗤的一声没入身体,破开血肉。
李瀛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耳边绽放的声音,皲裂,破碎,倒地,接着是草木簌簌声,似乎有重物压折了一地草木。
好似只是一瞬间,又好似是一万年,她终于后知后觉,她没有死,中箭的人不是她。
李瀛拾起凌乱裙摆上曳着金光的东西,发现那是一枚嵌宝金雀钿,是她临行前簪在鬓顶的。
她攥着金雀钿,没看身后中箭倒地的人一眼,无视那人哀哀地唤她的小字,也没有逃跑,逃跑已经没有用了。
李瀛只是静静仰头,直视再次搭弓的谢雪明,用有些嘶哑的声音道:“没有人能胜过死人。”
她死后,无论赵稷会不会记得她,一旦他想起,她就在他的记忆中完美无缺,皎洁得像一轮永远也无法触摸的月。
人会不断地美化失去的东西,无论是没走过的路,还是此生永不相见的伴侣。
谢雪明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眸底露出些许遗憾,随意地将弓弩稍微偏了偏,数箭齐发,叠成一道风声,射进李瀛身后的草丛里。
李瀛抬眸,瞧见浓密的树冠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个持弓的青衣人,这些人身材劲瘦,蜂腰猿臂,眉眼冰冷无情,箭落如雨,精准地避开她,扫荡她身后茂密的灌木林。
叶折枝倒,山林染红一片。
这就是一场有计谋的伏击,谢雪明,不,此事必定有赵稷的允许,这对狡猾的君臣演了一场好戏请君入瓮,而她只是
一只必不可少的饵。
等到箭雨停歇,李瀛终于爬了起来,她披头散发,立在谢雪明面前,白皙的脸变得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不改清澈明亮。
谢雪明垂眸望她,语气随意道:“微臣来迟,让娘娘受惊了。”
李瀛裹紧了身上的红衣,望向不远处中箭倒地的红驹,后知后觉方才听到的裂帛声不是错觉,她的裙摆裂开了。
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和呼唤声,似乎是上林苑的守卫追了上来。
李瀛望向谢雪明身上的外袍,毫不客气道:“这裙子是谢国公毁的,还请谢国公给我一件外袍。”
谢雪明挑眉,似乎没想到她竟敢披外臣的衣衫,策马上前,解下外袍,随手掷到她怀里。
李瀛披上袍子,身上的寒气稍微褪去,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蓦然嗅到一股幽昙的气息,幽深皎洁,很干净,片尘不染。
这是……谢雪明身上的味道?
很好闻,不像是用了香料,李瀛无心细究,感受着属于自己的衣衫濡湿一片,雪水和马血混在一起,厚重阴冷。
数道马蹄声由远及近,是金吾卫和随行护送的武官,其中并无赵稷的身影,想必是第一时间被保护了起来。
“谢国公!李妃娘娘!你们没事吧?”兵部尚书象征性地问候了一下谢雪明,随即对李瀛嘘寒问暖,小心翼翼将她接上鸾舆。
李瀛坐在鸾舆内,暖炉厚毯,驱退了冷意,融融暖香中,若有若无的幽昙气息格外冰冷清透。
回到上林苑后,李瀛待在建章宫,一番洗漱换衣,这才被宫人带去正殿见赵稷。
她还未走进正殿,便听见里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有人道:“那人伪装旧太子,亵渎太子英魂,其罪当诛。”
“旧太子心善,若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不希望因他再添杀戮。”
杀,还是不杀,里面的人已经就这个问题吵了起来,唇枪舌剑,吵得李瀛微微蹙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人不是什么冒充太子的贼人,那分明就是真正的太子赵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