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夺妖妃_坐定观星【完结】(39)

  昳丽俊秀,一派温润。

  偏生身量峭拔,体格矫健,文气的斓衫掩着勃发的背阔肌。

  如归匣的剑,身在匣中,依旧不容忽视,令人打心底里畏惧。

  即使不去看他,百般忽略他的存在,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平静。

  李瀛只得抬眸,正视他,清澈的眸光点水般掠过他,不留一丝痕迹,落在皇后身上。

  她也想知道,皇后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

  皇后指尖还在发颤,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从娘家闺阁,到武王府,再到皇宫内廷,相伴二十年。她岂能因为一时之过,视兰娘为弃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此事便到此为止。小玄子廷杖二十,芳芷遣回尚宫局,由尚宫再行发落。”

  廷杖二十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只看行刑官怎么个打法,若是着实打,要人残废,亦或者活活打死,也是有的。

  小玄子跪着,扫过谢国公淡漠冷静的眉眼,忽而福至心灵,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声音嘶哑:“兰娘子!是您要奴才陷害李妃娘娘,是您指使奴才这么做的,您不能见死不救!”

  众位妃嫔相顾愕然。

  谁人不知兰娘子是皇后的心腹女官,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后的意思。女官暗中如此行事,焉知是不是得了主子授意

  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天穹上鸮号声声,回荡在皇宫上空。

  要下雨了。

  兰娘跪在地上,神色坚毅,“娘娘,奴婢愿入白云司,以证清白。”

  白云司由大爷管辖,只要皇后娘娘提前和大爷通气,她就是进了白云司,也能毫发无损地出来。

  说白了,就是做戏给旁人看,以平谣诼。

  “兄长,”皇后声音艰涩:“还望你早日还她清白。”

  兄长方才还问她政要卷三里论择官的内容,显然是将兰娘看作了撺掇她的不善者。

  兰娘进了白云司,还能好生生地回来吗

  李瀛在一旁看着这对主仆,面色平静,未有一丝动容。

  她早已料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左右不过是兰娘进白云司走一遭,压下宫中喉舌,再回到皇后身边,成就主仆情深的佳话。

  至于利用胡蜂陷害她,要治她于死地之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她闭了闭眼。

  只盼宫外的镖队早些取回龟息丹,再辗转送至太平观,由女冠送往玉芙殿。

  然后,她再想法子笼络些人手,就可以开始装病了。

  装病,诈死,棺椁,抬灵,出宫……

  整个流程,她早在心内计划了无数遍。

  谢国公道:“皇后真要如此”

  谢家人,怎能如此软弱。

  明知心腹不听差遣,自作主张,第一次犯事,非但不惩治,等到如今她再犯,还要保她。

  他生平最厌恶脱离掌控的人和事,其次是自作聪明的人。

  很不巧,胞妹身边这个女官,两个都撞上了。

  兄长声音温和,分明是在询问,谢皇后却觉颈侧冷汗湿重。

  她在恐惧,恐惧自家兄长。

  父亲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战死于元启二年的陈郡兵变中,留下一段三千乡兵杀尽二万夷狄的传说,以及一道冰冷华贵的牌位。

  荣光褪去,门庭凋零,随之而来的是群狼环伺。

  那时兄长才七岁,一人撑起陈郡谢家长房的门楣。

  待她长至垂髫,母亲病逝,连失怙恃,兄长无暇顾及她,只是一味请来夫子、女师、耆宿、缙绅教她。

  她怕夫子,也知道夫子他们更怕兄长,面对兄长,他们总是诚惶诚恐,畏惧万分。

  她少时还不解,兄长年轻俊秀,是陈郡乃至天底下最好看的郎君,有什么可怕

  如今有些懂了。

  面对一个可以随意掌控你生杀大权之人,怎能不畏

  谢皇后道:“兄长是外臣,不便插手内廷,此事交由小妹便是。” :

  谢雪明轻轻扫了她一眼。

  胞妹说他是外臣,确实不错。

  中堂,武殊和另一位缇骑相视一眼,就在方才——章华台上的宴席才刚刚开始,主君听见李妃出事了,当即向天子请奏,借着向皇后问安的旗号,中途离席,赶到坤宁宫。

  又在连廊下擒获徘徊不定的小内侍,动作之迅速,距离听到李妃出事,再到拿人,不过半刻钟。

  眼下,皇后意指主君是外臣,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兄妹不和,内廷和外朝岂能安定。

  那位搅弄风云的妖妃,自始至终都不声不响,只有戳穿宫女和内侍言辞漏洞时,才稍稍有些生动。

  其他时候,都好似置身事外,漠然作壁上观。

  就好似……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李瀛确实不在意,要害她的人那么多,她个个都在意,岂不是累得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山开路,遇水架桥,只能如此。

  毕竟,天子短时间不打算除掉陈郡谢氏。她惹不起,也只能尽量躲了,躲到龟息丹到手,溜之大吉。

  届时,什么天子,什么谢国公,关她何事

  谢皇后和主君都没有再说话,武殊抬步向兰娘走去,客气道:“有请娘子。”

  兰娘横了他一眼,仪态从容,拜别皇后。

  武殊在心内叹气,主君不待见的人,入了白云司,还能回到这坤宁宫,回到皇后娘娘身边来吗

  兰娘柳眉微轩,腰杆笔直,路过李瀛时脚步一顿,目光拂过她身上垂落如红花的帔帛。

  一月十日,先国公祭辰,她替娘娘在宝相楼主持祭奠礼。

  无意在南面的静室,透过屏风一角,影绰地瞧见帔帛委落层叠,在肃穆佛龛前流淌,也是这样的红。

  与官袍下摆交叠缠绕,密不可分。

  有外臣勾搭妖妃。

  甚至……还是在佛前相会。

  这件事传出去,足以让妖妃死一千次。

  第41章 她这么美谁能不爱她

  她见到那一幕,本想立即汇报给娘娘,只是祭奠仪式尚未结束,一时抽不开身。

  心中惴惴,在静室外间取了莲火,回到宝相楼正中的忠良祠。

  恰好撞见谢国公从南面的宫道而来,衣袍整肃,像是专门整理过的。

  在祠内相逢,轻轻看她一眼,并不说话,却给人以无限的压迫感。

  皇后娘娘惧怕这位七岁掌权,城府深沉的同胞兄长,兰娘也怕,安静地

  低眉行礼。

  寂阒稍顷,祠内空灵的铜磬声幽幽回荡,手上莲火升腾,圆形灯罩蒙着雾。

  兰娘额上有细汗冒出,几欲淌下,这短短的时间,无数念头纷涌而出:

  谢国公为何沉默?莫不是今日的仪式出了什么纰漏,是太祝署那边配合不当,还是内廷出了事,要找她问罪亦或者,陈郡老家出了什么事?

  思绪纷乱,一道道念头糅杂成未知的恐惧。

  ……

  不知不觉,僧人手中的铜磬响了第二声,罩在眼前的阴影蓦然消失了——谢国公走了。

  忽有一道青年声音漫不经心地问:“娘子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是跟在谢国公身后的缇骑武殊。

  “有些热,”兰娘道:“许是先国公在天之灵庇佑,祠内的烛火旺盛。”

  武殊好似只是随口一说:“有灯罩的烛火,熄得慢一些,娘子若是热,不妨拨了灯罩。”

  她当时不以为意,待到回到坤宁宫,正准备向皇后提起静室中见闻,陡然间想起这句话——

  在这宫中,懂得守口如瓶的人能活得久一点,若是嫌命长,大可将此事告诉娘娘。

  他在警告自己。

  那位染指妖妃的外臣,到底和谢国公有什么关系……竟能让他派人警告自己缄口?

  细想当日的外臣,只有太祝署那几位太常卿,太祝令,太祝丞,都只是正九品,官衔比她这位六品女官低些。

  其中只有一位身形差不多的年轻郎君,陈郡人,出身寒门。

  有什么可忌惮

  直到步入白云司,兰娘还是想不明白,在窄牢中静坐三日,终于想清楚——她错在行事过于谨慎,当日就该捉奸在场,痛痛快快地扳倒妖妃,这样,娘娘便能与姑爷回到从前了。

  也不至于现在兵行险着,闹到与娘娘离心。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机会。

  “我瞧主君的意思是,看在娘娘的面上,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武殊神情散漫,道:“让坤宁宫把人领回去。”

  若是让人在主君下辖的白云司出了事,难免会让娘娘伤神。

  所以嘛……离了白云司,再出事,由娘娘亲自来惩治。

  一石二鸟,这才是主君想要的结果。

  ……

  玉芙殿,东梢间。

  李瀛等候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龟息丹已经到了镐京,不日即将送往太平观,三日后,由贫尼转交给娘娘。”女冠危坐在蒲团上,闭目敲铜磬,眉目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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