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夺妖妃_坐定观星【完结】(49)

  当日,在章华台之上,他按下此事,一来是看在陇西李氏的份上,没有立即处置李纶。

  二来,倘若清理冗官的第一刀落在士族身上,难保士族不会联合起来,要颠覆他的皇权。

  这个问题交给李瀛,再合适不过。

  李瀛自然听懂了他话中意思,微笑道:“依臣妾看,法有明文,情无可恕。自然是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天子露出一抹笑,粗粝的指尖轻轻拨弄她鬓边的芍药,掐下一片嫩黄。

  指腹摩挲,慢慢碾碎花汁,干瘪的花瓣缓缓飘落在地上。

  正如某个即将失去仕途的辖官。

  李瀛何尝不明白,天子要处置李纶,处置陇西李氏嫡系的独子,又要寻个名头,以防士族自危,结党聚群,联手对付他这位得位不正的天子。

  天子对她,如同对这朵芍药,闲来观赏,需要时采撷。

  何来真情

  李瀛垂眸,长睫低覆,掩住眸底情绪,她对此并不意外,是以格外平静。

  一字一句,这对君妃之间的对话,谢雪明隔着屏风,听得异常清楚。

  发觉无人护她,就连皇帝也不见得对她用心,李瀛现在又是什么神情

  柔弱,胆怯,担忧,如履薄冰……

  虽未能亲眼目睹,但谢雪明直觉,她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或许是面上挂着轻轻的笑,装作听不懂,昳丽的眉眼含情,依旧是那副用情至深的模样。

  骗子。

  她是天生的骗子。

  雪衣郎君指尖摩挲着金印,连接紫绶的蹀躞带上面空荡荡的,昔日的纷砺七事,全都当做赔罪送给了李瀛。

  当时立在堂下,看她高坐帷幕后,轻笑着,漫不经心地将他的东西一件件毁去。

  ……

  他似乎有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他要李瀛,来骗一骗他。

  一旁,沈谙之静默而立,揣摩着天子和娘娘的话。

  想了顷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天子,这是把娘娘当成一项幌子,以此落下肃清冗官的第一刀。

  陇西李氏不会怨天子手段狠绝,只会怨李瀛大义灭亲,不顾血脉亲族,断了嫡系唯一子嗣的仕途。

  好狠的算计。

  沈谙之想起那日宝相楼内,娘娘命他入鸿胪寺为官,面上的神情,分明有一丝期望。

  从始至终,娘娘都不想在内廷久留,他是娘娘寻得的一线转机。

  无论如何,他不能辜负娘娘。

  第52章 还有两个月她就要诈死出宫……

  未时三刻的宫漏响起,沈谙之攥着玉笏,朝天子行礼,随后缓缓退出养心殿。

  李瀛望着他的背影,旋即收回视线,指尖按住额头,明眸微垂,眼睫轻轻颤动,别在耳后的芍药花也跟着轻颤。

  花落了,一瓣娇妍柔软的芍药拂过一捧软雪似的肌肤,落在她的锁骨上,陷在微微凹陷的肩窝内。

  立在她身侧的天子伸手,两指捻起那瓣落花,神色自若,轻轻嗅了嗅,剑眉略微挑起。

  “陛下,臣妾的眼睛……”被触碰的瞬间,李瀛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抬头看他,往日明亮的眼神竟有些空洞茫然,声音里透着少许慌乱。

  天子深深地看她一眼,将花瓣收入掌中,“你先回宫,朕随后让御医给你看看。”

  李瀛垂首,鬓边芍药露出明黄花萼,垂落的花瓣斜斜地遮住她昳丽的眉眼,看不清神色:“是。”

  养心殿外的宫道上,少年京官一步一步走得极慢,随行的太监几番想要出声催促,思及此人是官考魁首,又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身后骤然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李妃娘娘的步撵。

  李瀛扶额坐在步撵上,芍药花的阴影落在她侧脸上,虚虚掩住眸子,神思倦怠,看着有些恹恹的。

  她低着头,抽出簪在乌鬓中的芍药,一下下地撕扯,名贵的芍药化作片片飞花,却无人敢置喙一声半句。

  身下步撵很快越过步行的沈谙之,少年京官驻足行礼,一行人垂首低眉,不敢直视宠妃的容颜。

  沈谙之眼前掠过一小片阴影,似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浮动,伴随着一股芍药的香,是娘娘身上的气息。

  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伸手抓住,笼在手心,触手轻薄柔软。沈谙之侧身面朝宫墙,小心翼翼地展开掌心,是一片从娘娘指尖飞出的芍药花瓣。

  仔细一看,上面竟然有字,是用指尖掐出来的。

  身后倏忽响起脚步声,又有一行人过来了,沈谙之只得匆忙看了一眼,敛住眼底震惊,赶忙合拢掌心。

  脚步声渐渐近了,面前罩下一片高大峭拔的阴影,投在宫道上的青石砖上。

  那人语气平静,对他说道:“拿来。”

  ……什么

  沈谙之蓦然抬眸,十分不解地看向谢国公,谢国公想要什么,他一介寒士,又有什么可以给谢国公

  谢雪明难得耐心,眸光落在他掩在袖内的手上,重复了一遍:“花瓣,给我。”

  沈谙之僵着身子,维持着向上峰行礼作揖的姿势,俨然一副不肯听命的模样。

  面前人是坐镇朝廷,叱咤风云的谢国公,随随便便就能碾死他这只初入官场的蝼蚁。

  那又如何

  他不能把娘娘的东西交给谢国公。

  沈谙之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自上而下轻轻地剜过他,温和澹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待在鸿胪寺主薄的位置,屈才了。”

  他想撤了自己的官位,沈谙之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对方不光是想,甚至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他隐忍着,低头,伸出手,缓缓展开掌心,那瓣芍药早已被揉皱了,渗出汁液,只剩一点残香。

  手上忽而一空,还是被人拿走了。

  谢雪明凝视着手中枯萎发皱的花瓣,

  只剩一层薄薄的纹理,轻得需要用力捻住,才能让它不从手中飞走。

  至于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李瀛,到底对沈谙之说了什么,才能让他露出那副震惊又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再给他一段时间,他有的是办法撬开沈谙之的嘴。

  沈谙之心有余悸地走出宫门,脑海里皆是花瓣上的字迹,不过短短三个字——两月后。

  两个月后会发生什么,几乎不言自明,他要尽快打点起来,免得届时手忙脚乱,反倒害了娘娘。

  与此同时,玉芙殿内。

  太医坐在绣墩上,不时伸出袖子抹去额头细汗。

  李妃这症状着实过于离奇,脉搏细弱,阴阳两虚,倒像是大病之人才会有的表现。

  更糟的是,寻不到病因,叫他如何诊治

  云母屏风后,李瀛倚坐在紫檀矮榻上,以手支颐,钗环尽数褪去,乌黑云鬓不带一点乔饰,整个人素雅清淡到了极致。

  即使在病中,昳丽鲜明的眉眼依旧粲然不可逼视,眼睫懒懒垂着,发丝顺着额角而下。

  “可是本宫的眼疾所致”李瀛问道,清亮柔和的声音有些虚弱。

  太医抬手,又抹了一把汗:“回禀娘娘,”他顿了顿,停下来斟酌用词:“娘娘的病灶未明,许是,许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若能找出病灶,不日或可康复。”

  听说李妃宠冠六宫,性情娇纵恣意,只怕听了他这番话,不知会如何。

  太医做好了面对疾风骤雨的准备,然后,屏风的女子只是淡声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病从何来,这是她亲手给自己下的药。

  再有两个月,或许不必两个月,她便会诈死出宫。

  前提是,无人干预。

  李瀛移开目光,透过支摘窗望向东面,那是坐落着王公贵人云集的乌衣巷。

  乌衣巷,李宅正堂。

  李纶捧着竹简,瘫坐在圈椅上,是李瀛,是那位自小便不安分的二妹妹,在皇帝面前说话,毁了他的仕途。

  还有,那位陈郡来的谢国公,若不是他将证据呈上,皇帝怎会理会此等细枝末节的小事

  官考舞弊,加上私底下结党营私之事被披露,数罪并罚,他的仕途,没了。

  前阵子在章华台上,与同僚饮酒畅谈,何其春风得志,转瞬便化作了一泓泡影。

  李纶撇下竹简,望向高坐首位的李观山,低声道:“父亲,您一定要帮我!”

  李观山乜他一眼,目光平静深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不是李……”他犹豫了一瞬,一时竟然想不起那个庶出女儿的名字,过了半响才想起来:“不是李瀛的错,是那位的意思。”

  他这个傻儿子,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看不出来,哪里是李瀛蛊惑君上,分明是皇帝本就有心为之,借着李家女儿当幌子,拿他们陇西李氏开刀。

  他们李氏,好歹盘踞京畿数年,岂容他人肆意拿捏。

  向天子投诚这步棋走不通,那只能铤而走险试试与虎谋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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