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瀛侧眸看她,皂纱下的眉眼略弯,嗓音是在宫墙里罕见的轻快:“他来就来,不来就不来,我们管他作甚。”
青俪明白了,沈郎君若是来了,娘子或许会和他做一对眷侣,他不来,娘子也不会伤心。
从始至终,她都不在乎这些。
眼前江水长流,从不为清风止步。
长江上水汽氤氲,一缕淡风吹起李瀛乌黑的发丝,将一丝恣意的流墨吹入轻云中,深深浅浅地飘扬,一直吹到客栈的静室内。
跳脱的清风骤然沉寂,室内一片晦暗,风息不动,叶片凝滞,帷幕后的人亦是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数百斥候将整个潼关都翻遍了,甚至惊动了一些隐在暗处的人,还是不曾寻到李瀛的踪迹。
整座城阙中,唯一能称得上端倪的只有那位夫君落水失踪的年轻寡妇,身高七尺,细挑秀致。
可惜斥候赶到之前,她们已经出城了。
外面骤然传来声响,是暗卫禀报:“韦家女公子求见。”
谢雪明并未投去一眼。
下一刻,他蓦然掀眸,暗卫道:“她说,知道郎君想找什么。”
第59章 仔细说说到底是何模样
“你听说了吗那位妖妃死了,就在骊山发丧,估计眼下已经入土了!”
“简直大快人心!妖妃若是不死,不知还要搅出多少风云来。”
船头上,两个镖师一壁划桨,一壁随意闲谈。
声音传到青俪耳中,她侧眸看向坐在篷船内的纤细身影,即使已然入夜,更深露重,李瀛依旧没有摘下皂纱。
漆黑皂纱垂落,贴着她的面颊,勾勒出立体精致的五官,在寂静幽寂的江上如梦似幻,宛如一尊蒙着薄纱的琉璃像。
她好似没有听到前头嘈杂的议论声,倚靠着隐囊,身上盖着薄衾,像是睡着了。
青俪沉默了,抬手替她捻了捻被角。
远处江面上出现一盏盏烛火,在沆砀雾气中逐渐靠近,青俪睁大了眼,认出那是巡逻的官船。
“船上的人,都给本官拿出符牌!”官船上传来一道浑厚响亮的嗓音,透着不容抗拒,显然是来者不善。
听到呼叱声,两只篷船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身,随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挲声,船夫和镖师借着飘忽的渔灯摸索出符牌,挨个走上甲板,交给官兵检查。
坏了,她们没有符牌。
方才在平安镖局中,还可用刁仆卷走行箧开脱,只怕长江上巡逻的水兵不吃这套说辞。
青俪下意识攥住李瀛的手,想要叫醒李瀛,趁着检查的空档,悄悄带她潜入水底,篷船外骤然响起一道关切的声音:“夫人,娘子,官兵例行检查,快出来吧!”青俪瞬间浑身冰凉。
手上遽然传来一片温热,李瀛醒了,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渔灯随着江上水波轻轻晃动,在漆黑的江面荡开一圈粼粼灯影,在船上官兵严阵以待地凝视下,头戴皂纱的女郎自船舱探头而出。
先出现的是漆黑柔软的纱,像雾罩在她面庞,轻飘飘地被江风吹动,随后是纤细苍白的裙裳,伶俜的影在江面浮动。
在她现身之前,带头的官兵早已向船夫打探清楚她的身份——一位可怜的,新婚之际痛失夫君的年轻孀妇。
怎么看都和那位的逃妾扯不上关系,但偏偏,整个长江上,就她嫌疑最大。
“这位娘子,官府例行检查,还请摘下你头上的皂纱。”官兵温声道,既然是那位的枕边人,他自然要抓紧机会讨好。
李瀛听话地摘了,官兵提灯近前来看,看清楚的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上面满是红斑,瞧着着实骇人!
“去去去,快戴上!”在官兵厌恶的催促声中,李瀛慌乱地戴上了皂纱,再度遮住面颊。
此女如此丑陋,绝不是那位贵人的妾室,官兵眼珠一转,抬手指向青俪:“你,走过来给本官看看。”
青俪生得清秀朴素,像劲草,而非豢养在深宅的娇花,看起来入不了那位的眼,官兵失望至极。
他转身欲走,骤然想起什么,猛然回头:“且慢,你们的符牌呢”
李瀛原原本本地把昨日在镖局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镖师也跟着附和,官兵只是冷哼一声:“拿不出来,那便留下,直到有人证实你们的身份为止。”
言下之意,便是要扣留她们两个。
李瀛道:“符牌虽然丢了,妾身能把它画出来,上面有族徽和籍贯。”说罢,她屈身掬起一捧江水,用指尖在船上画起来。
官兵提着灯,有心想看看这位孀妇想要耍什么把戏,凑近一看,却发现那似乎是韦氏的族徽,韦氏,那可是皇亲国戚!
韦氏的家臣,岂是他们能得罪的。
再看下面的籍贯,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看不出一丝破绽,官兵将信将疑,又问:“夫人的郎君是哪一位贵主的家臣”
“韦氏还能有哪位贵主,自然是那位……”李瀛顿了顿,继续道:“那位女公子。”
韦氏女公子,韦岚,名声在外,纨绔嚣张,仗着父亲宠爱,以及天子表妹的身份在镐京横行霸道。
她见过其人,清楚她全然不似传闻所说那般,旁人可没有见过。
果不其然,官兵面色一白,那位女公子是天子表妹,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罢了,你们走吧!”官兵只得铩羽而归,望着两叶篷船在长江上逐渐飘远。
李瀛没有急着钻入船舱,而是靠近船沿,蹲下身,用细密的竹篓掬起冷冽的江水,快速地洗面。
直到彻底洗去脸上的茜草汁,才停下动作。
青俪早已瞧出了端倪,胭脂会花,容易被瞧出来,所以娘子在脸上涂了茜草汁,让自己过敏发肿,这才有惊无险地遮掩过去。
用江水洗了面,李瀛脸上的红斑总算褪去,露出白皙的脸,昳丽的眉眼在灯下一闪,随即隐没在罩纱下。
漆黑的皂纱一动,李瀛偏过头,低声对青俪说了一句:“幸亏有你,不然今夜恐怕不能善了了。”
方才在船舱内,青俪在李瀛手心写下了韦字,又画了对应的符牌,李瀛刚刚睡醒,尚且迷迷糊糊,但不妨碍她迅速记下,甚至记得分毫不差。
青俪从前是谢氏暗卫,对士族阴
私最是了解不过,难为短时间内,娘子竟然和她配合得这么好。
“娘子,”青俪道:“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而且还是贵人。”那带头的官兵起初以为李瀛是他们要找的人,便态度温和,后来揭开皂纱后发现不是,瞬间变了脸色。
李瀛默了默,心中已有猜想,平静道:“无论是找谁,都与我们无关。”说着,她提起雪白衣裙钻进船舱,青俪一愣,旋即跟进来。
……
派出去搜寻长江的水兵回来了,说是寻人一夜,什么都没寻到。
那位形色昳丽的逃妾,踪影全无。
郎君听了,平静地命他们仔仔细细将昨夜所听闻全部说出来,说到韦氏家臣之妻是位丑陋的年轻女子时,上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响。
那是谢国公用曲起的指骨轻叩案几,声音很轻:“仔细说说,到底是何模样”
第60章 此生不见直到她真的死去
短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打断室内的说话声。
暗卫闪身而入,低声禀报:“回禀主上,李妃的灵柩已经入土了,御船回京的路上,鸿胪寺的沈主薄在长江东面不慎落水,生死不知,踪影全无。”
又是落水?
谢雪明目光一顿,想起方才水兵说的话,那位孀妇的夫君亦是落水失踪,有那么巧?一个两个全都落了水。
灵柩入土,妃陵幽闭,通向坟茔的地道一旦合上,便再也不能打开,但,那只是明面上的。
只是,天子一日不曾倒台,他一日不能轻举妄动。
笼中的鸷鸟发出细弱的鸣叫,拉回了谢雪明的思绪,鸷鸟眨眼,豆大的眼睛倒映着眼前人的雪衣,一片乌里映着雪。
凝着两只蹦跳的鸷鸟,谢雪明道:“快马加鞭派人回陈郡,把沈谙之的父母亲人全都请来。”他微一顿声:“就说,给沈谙之收殓尸骨。此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听闻那沈主薄双亲年事已高,若是听到幺子骤然丧命的消息……
暗卫不敢置喙,只得应声。
此时,千里之外的长江东面,会稽郡。
两叶蓬船缓缓靠了岸,泊在渡口上,镖师次第下了船,团团围拢住栈桥,遮住四面人的视线。随后船上走出一位高挑峻拔的女郎,素髻银钗,宛如劲草。
她没有急着离开,反而躬下身,向船舱内伸手,扶出一位满身缟素的娘子,乌黑的皂纱,雪白的垂绫,在江风中翩然欲飞,更显气质秀异脱俗。
沈谙之派来接应的马车早已停在渡口,李瀛一抬眸,便瞧见带着斗笠的少年郎君疾步朝她走来,竹编的斗笠堪堪遮住他的面颊,明媚的日光在他眼中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