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彤公主冷若冰霜,“要面子?太子殿下都知道什么是面子啦?”
慕珣,圣人与皇后的长子,周岁时便封太子,自幼最黏管彤。
管彤公主嘴上那么说,还是顾忌着有外人在,没再拧他耳朵。
慕珣又亲亲热热地挽着长公主的胳膊,“姑母,你都不知道,你不在长安,珣儿想你想得眼睛都要哭瞎了,比孟姜女还难受,所以特意带着赤芾车接姑母回京!”
管彤公主眉心狠狠一跳,克制住了再揍他一顿的冲动,转而同淳于将军道:“拔营吧,给太子殿下和楚王接风。”
淳于将军眼色极佳二话不说便退下去办了。
这是要把人清走好算账的架势。
慕珣突然就回忆起了被姑母支配的恐惧,胖球又一骨碌爬回了车里。
掀着车帘胖手一招一招地,“姑母走哇,我要去姑母的王帐!”
这下子,连楚王都听清了长公主沉重的呼吸声。
倒是有趣。
哪怕尊贵如太子,到了管彤公主的赤芾车上也得乖乖坐下首。
太子殿下丝毫不介怀,喜滋滋地给长公主倒茶,连楚王都沾光能分一杯。
“姑母,阿爷知晓我来,你莫怪楚王,我躲在赤芾车上,到驿站才爬出来的,楚王也不知情。”
管彤不接他的茶,太子殿下再接再厉,“我是——”
管彤横他一眼,太子殿下立马改口,“孤是思姑心切,特意求了阿爷的,这是今年最好的阳羡茶,是姑母喜欢的,我,孤特意给姑母带来的。”
“看来该给你换个严厉些的太傅了。”堂堂太子殿下,这都同太后学了些什么。
“再这般下去,你是不是要提着针给你姑母绣花了?”
“咳!”楚王没忍住,咳了一声,强压笑意看着这一对姑侄。
“姑母,珣儿这不是怕您不跟我同楚王回长安嘛。”
太子殿下又从桌案底下摸出个食盒,打开来是一盒子的单笼金乳酥,也是管彤公主喜欢的。
“姑母,吃!”
太子殿下的姑母不吃,就想看看这胖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长公主不接招,太子殿下变脸如变天,当即丧了一张脸,像颗瘪下去的蹴鞠,“您都不知道,您走了以后,珣儿真的受了好大的委屈。如今长安尽知楚家妃,何人还知齐皇后?”
楚家妃?
长公主面色不变,眼神却复杂起来,幽幽叹道:“那小娘子还真是有些本事,才三年便从无籍女官爬到妃位了,也不知她脸上的伤好了没有。”
长公主殿下被发配至此,便是因为如今这位盛宠优渥的楚妃。
握着马鞭趾高气昂的骄横公主和跪在地上捂脸哭泣的柔弱新宠。
圣人选了后者。
趁着长公主陷入沉思,太子殿下拼命给楚王使眼色。
二人相处月余,也算熟识,于是楚王成功接到了太子殿下的求救信号,适时补上一句,“公主殿下,小王此次前来,真正的目的是替圣人迎您回京的。”
楚王奉上陛下亲笔手书。
管彤目光落到信封上吾妹亲启四个字上,却并不接过,也不辨喜怒,“此事再议吧。”
第2章 鄯州夜小王必定沐浴待诏!
淳于将军武人心思,按他心目中接风洗尘的最高规制,简单粗暴地令将士搬上了十头羊来。
被剃毛掏腹的整羊,一只只搁在木案上供人挑选,一众军士走来走去,热火朝天地准备烹羊吃。
有军衔的将军们都来往自己相中的部位扎布条。
帅帐前头乌泱泱挤满了人,淳于将军顾念着太子殿下同楚王两尊大佛,吼一嗓子:“只有五只能整烤!小兔崽子们别系错了布!”
但没一会儿,赤条条的羊还是被扎满了布条,五彩斑斓地像重新长了毛。
这场面,楚王没在东南驻军营里见过,不由得多看了会儿。
淳于将军晓得这锦绣乡里的贵人大抵不会这么着吃,也怕这长安来的贵客拘谨,远远地招呼他,“楚王,让你也尝尝咱们鄯州上好的羊!”
又扭头朝着远处大帐喊:“殿下!您尽早带着太子殿下出来,晚了挑不上好肉了!”
楚王心道,这太子殿下恐怕暂且出不来了。
在回营的路上,小太子叽叽喳喳像个爬上梢头的雀儿,恨不得把这三年的事都同嫡亲姑母说道说道,满车里都是他的声音。
微风时不时掀起帘,鄯州难得柔婉的光随着风挤进马车里,拢在粉妆玉砌的小太子身上,照得他整个人都暖绒绒的。
暖绒绒的太子殿下扯开圆领袍的领子,胸口的玉佩连着坠珠叮叮当当,“姑母,您就随我,随孤回去吧,不光是我,连您鹿鸣坊里的郎君们都望眼欲穿了。”
太子殿下,当着楚王的面,坐实了他姑母在坊市外宅里蓄养面首的事。
这也是当初御史台参奏长公主,致她被贬的罪名之一。
长公主那温婉和煦的笑好像焊在脸上了,太子殿下被姑母笑得背后发毛,不敢再说一个字。
楚王已经将陛下的手书送上了,他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更不会为此事多嘴,三人这样一路诡异地沉默着回了营地。
长公主慢条斯理地吃喝茶吃点心,她每抬一下手,小太子都下意识地想捂脸,挡到一半,又尴尬地放下。
钝刀割肉,不外如是。
直到赤芾车停住,三人先后下马车去,长公主眼皮一抬,太子殿下便乖乖地跟在长公主身后,随她进帐去了。
楚王没听见太子殿下喊痛,想来是没挨打。
公主帐里的人也听见淳于将军那中气十足一声吼了,伏在书案前的太子殿下握着毛笔满眼渴求,“姑母,珣儿是想您想得口不择言,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长公主已经打定主意要给太子换个太傅了。
“想我?”长公主踱步到太子身后,“霜蝉,你可还记得咱们出城那日,太子殿下一气儿吃了几块胡饼吗?”
一旁侍候太子笔墨,阔袖绿衫的侍女抿唇轻笑。
“本宫可记着呢,咱们太子,借着送姑母出宫的名头,吃了五块胡饼。油汪汪的小脸儿在灞桥边上亮得跟镜子似的。”
从灞桥边扽下来的柳枝也沾着油花,废了她好好一身花罗裙。
太子殿下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说吧说吧,姑母若是愿意同我回去,这事儿让姑母笑一辈子都成。”
“这么能屈能伸,看来那楚妃的确很是受宠。”
长公主脱了鞋,在毡毯上坐下,将那封盖了圣人私印的信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完。
太子殿下咬着笔头不错眼地盯着长公主看信。
长公主顺手将信纸扔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剥葡萄,“当初你阿爷冲冠一怒为红颜,连阿娘和妹妹都不顾了,执意贬我来此,如今一封信就想要我回去?”
太后健在,长公主便有恃无恐,她封号镇国
管彤公主,是先帝拟的,若非谋逆大罪,她那圣人阿兄顶到天也只能罚她这三年。
“欸!”太子殿下一个字拐出三道弯,“姑母,珣儿还没当上圣人呢,你稍微收敛一些,顺着我阿爷的意思先下两级台阶,等珣儿登基了,你再想怎么造作。”
长公主不吃这空口画的胡饼,原话堵回去,“好珣儿,他年若是你姑母登位了,也随你造作!”
太子殿下眼睛亮了,又黯淡下去。
“姑母,回去吧,楚家已然做大,楚妃一己之力将楚家都带起来了,在长安跋扈得很,咱们唯有抱团取暖。”
若非母后有他而楚妃无所出,只怕东宫和立政殿都要换主人了,哪里还能提什么称帝登位的话。
太子殿下自觉这三年来的也算感受世态了,但他受了委屈,既没有寻阿爷做主,也没有同阿娘阿婆诉苦,而是无比怀念带他打马长安街巷的姑母,和龙驭宾天的阿翁。
小孩子的眼睛和心一样亮,知道谁能护住他。
管彤公主捏捏他的脸,“行!看在咱们珣儿的份上,姑母回长安出气去!”
太子殿下搁下笔就要来抱他的亲亲姑母,被亲亲姑母一指头戳脑门上。
离开长安三年,连小河沟里的虾都敢跋扈了,珣儿这么个散漫的性子都颓丧至此,她阿嫂的日子估计也不会太好过。
那太子殿下,可不能再做出这幅彩衣娱亲的蠢样子了,长公主撂下一句:“默够半部论语,准你去吃饭。”
径自穿鞋出去了。
霜蝉姐姐被留下当监工看着他,太子殿下端正默写,小动作也不敢有,他曾经看过惟长公主命是从的霜蝉姐姐徒手劈裂了太液池旁的石桌。
帐前空地已成合围之势,篝火生起,五羊上架,楚王被奉到上坐,肉还未熟,案前已经摆个满当,同心生结脯,是蓝副将的夫人晾的,只在打猎的时候抠抠搜索的拿出两三条来当彩头;浑羊殁忽,淳于将军的最爱,羊腹塞鹅,鹅腹填糯米,淳于将军一层层吃下去,一顿能吃半只羊,今日大方,半只羊都赠给楚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