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心底最深的渴望,不过是能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而此刻,眼前的女人,怀里抱着他血脉相连的骨肉,就那样安静地守候在山洞里,在他归来的瞬间,眼中燃起的光亮,像一幅他只在最深沉的梦里才敢描摹的画面。
百里惊池的目光沉沉地锁在慕繁星身上。
四目相对,似有无声的汹涌的暗流在激荡。
“这木车是……?”
最终还是慕繁星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百里惊池身后那个简易却崭新的木板车上,木车边缘带着新鲜的木茬,散发着清新的松木香气,车把上缠绕着坚韧的藤蔓。
百里惊池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眸光微动。
他先从怀中掏出几个鲜红饱满的野果,放在一旁平整的石块上。
“孩子太小,”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万妖山处处杀机,迟则生变,即刻启程,出山,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敲在慕繁星心上!
那时他斩钉截铁的“再无瓜葛”言犹在耳。
如今,他却主动说出了回家。
他忘了?还是,改变了?
慕繁星压下翻涌的心绪,用力点头:“是该回家,早该回去了。”
百里惊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又道:“吃完果子就走。”
“我不饿!”
慕繁星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急切,“现在就走!现在就回家。”
“回家”两个字被她念得格外清晰。
百里惊池不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上车。”
慕繁星小心翼翼抱着孩子,坐上了那辆散发着新木清香的板车。
百里惊池眸色一沉,掌心涌出一团凝实的黑色流光,那光芒迅速蔓延,如同活物般将整个木车包裹起来。
霎时间,木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平稳而迅疾地向前滑行起来。
他身形一闪,稳稳落在慕繁星身侧。
车外,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带向后飞掠,树木、怪石都成了扭曲的幻影。
然而被黑气包裹的车内,却异常平稳,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安静得只剩下孩子细微的呼吸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沉默。
万妖山那压抑的出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木车如同挣脱牢笼的黑色闪电,冲破无形的阴霾,疾驰而出!
冲出万妖山的那一刻,仿佛连天地都为之一清!
阴郁沉重的天空瞬间被明媚取代。
微风裹挟着山野间花草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将万妖山内那深入骨髓的阴森湿冷彻底驱散。
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百里惊池抬眼望了望天色,金色的阳光勾勒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回云归宗路途尚远,山下有集市,寻家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好。”慕繁星轻声应道。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
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她抱着这沉甸甸的小生命,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极稳,生怕惊扰了他的美梦。
忽然,走在前面的百里惊池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发一言,直接伸出双臂,将孩子稳稳接了过去。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婴儿的小脑袋舒适地枕在他臂弯,然后一言不发,抱着孩子继续前行。
慕繁星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悄悄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市集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乐章。
“阿娘,我要那个糖人儿!要小老虎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兴奋地指着不远处晶莹剔透的糖人摊。
“好好好,给你买小老虎!”母亲宠溺地笑着回应。
“新鲜的灵果嘞,刚摘的,又大又甜,吃了延年益寿!”
“香喷喷的煎饼!客官来一个尝尝?”
慕繁星在万妖山那与世隔绝的生死之地挣扎了十余日,此刻骤然置身于这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中,恍如隔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料、尘土和阳光的味道,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突然,百里惊池在一家装潢雅致的布纺前停住脚步,径直走了进去。
慕繁星微怔,随即跟上。
掌柜是个眼明心亮的中年人,一见百里惊池气度不凡,立刻堆满笑容迎上来:“贵客光临!不知需要些什么?小店绫罗绸缎、各式成衣应有尽有,保您满意!”
百里惊池目光扫过身旁的慕繁星,语气平淡:“照她的尺寸,选一身舒适的成衣。再要一身初生婴儿的衣物,料子要最柔软。”
掌柜脸上的笑容更盛:“夫人好福气!刚诞下麟儿吧?您这身段恢复得可真好!这位公子龙章凤姿,与夫人您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快,带夫人去内室量尺寸!”他一边指挥着婢女,一边不住嘴地奉承。
慕繁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随婢女进了内室。
当慕繁星再次出来时,百里惊池已抱着孩子坐在一旁等候。
孩子身上已换好了一身崭新的小衣裤,料子细软如云,衬得那张酣睡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红润的小嘴微微嘟着,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百里惊池的目光投向慕繁星。
掌柜立刻凑上前,惊艳地赞叹:“哎呀呀!夫人穿上这身衣裳,简直是九天仙子下凡尘!瞧瞧这颜色,衬得您肌肤胜雪,这剪裁,玲珑有致,这绣工……”
慕繁星身上是一袭鹅黄长裙,色泽柔和明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产后依旧曼妙的腰身曲线,领口袖口点缀着精致的白色缠枝小花刺绣,雅致灵动。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初为人母的温润光泽里,既有少女的清丽,又添了几分成熟的妩媚风韵,在雅致的衣装映衬下,光彩照人。
百里惊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淀下去,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移开视线:“掌柜,结账。”
“等等!”慕繁星连忙出声。
百里惊池侧头看她。
慕繁星看向掌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再拿一套男式成衣,要最好的料子,适合他的。”她目光指向百里惊池。
掌柜喜笑颜开:“好嘞!夫人眼光独到,公子这般人物,定要配最好的!您稍等!”
百里惊池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慕繁星已抢先一步,说道:“不许说不要!你送我衣衫,我回赠你一件,这叫‘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公平得很!”
百里惊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片刻后,两人抱着孩子走出布纺。
慕繁星为百里惊池挑选的是一件锦缎长袍,黑色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卓尔不群,束起的墨发下,几缕碎发垂落,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剑眉星目在玄色的映衬下更显锐利逼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又尊贵的气场。
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抱着怀中幼儿,俨然一对璧人。
路过的几个年轻姑娘,目光触及百里惊池,脸颊瞬间飞上红霞,慌忙用手帕掩住半张脸,却又忍不住频频回首偷看,眼中满是惊艳与倾慕。
慕繁星走在百里惊池身侧稍后,将路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莫名地浮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她暗自思忖,原主行事或许荒唐,但这挑选男人的眼光还真是毒辣精准!
眼前这男人,这身风姿气度,担得起“仙门第一美貌”的盛名。
当晚,他们寻到一家颇为热闹的
客栈。
走进大堂,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慕繁星随着百里惊池走到柜台前。
年轻的店小二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习惯性地问:“客官,要几间房?”
慕繁星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百里惊池。
这时,一个年长些的伙计走过来,抬手就给了那小二后脑勺一个轻轻的爆栗,笑骂道:“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没见客官是一家三口吗?自然是一间上房!”
他转向百里惊池和慕繁星,脸上堆满殷勤的笑,“二位客官莫怪,新来的不懂事。二楼有干净宽敞的上房,请随小的来!”说着便在前面引路。
百里惊池神色如常,并未出言纠正,抱着孩子便跟着伙计踏上楼梯。
慕繁星心头微漾,忙跟了上去。
伙计推开一扇木门,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最里侧是一张铺着素色棉麻床单的卧榻,旁边一张四方木桌配着几张木椅,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二位客官请歇息,饭菜稍后就送上来!本店的招牌菜,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一绝!”伙计笑着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