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她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糕点没有,糖果也行,总归是个心意。
慕繁星接过陶罐,从中捻出几颗糖果,小心地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然后将陶罐递还给管事,她眉眼弯弯:“多谢了。”
“姑娘客气,折煞小人了!”管事连声道,小心地接过陶罐放回原处。
慕繁星回到门主大殿时,月光已爬上石阶。
她从袖中摸出颗酥糖,递给护卫:“等你们门主回来,劳烦转交给他。”
慕繁星笑得温温柔柔:“就说,是我的赔罪礼。”
守卫看着掌心里那颗与门主威严形象格格不入的糖果,一时有些愣怔。
这……赔罪礼?
慕繁星对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融入了夜色之中。
回到自己的院落,慕繁星毫无睡意。
她坐在窗边的案前,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雪。
百里惊池会收下吗?
若是收了,是不是意味着他愿意原谅那一巴掌?
他会不会来见她?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着刮过屋檐,困意如潮水,不知不觉淹没了她的意识。
最终,慕繁星伏在桌面上,呼吸渐渐均匀,沉沉睡去。
天光微熹,寒意未消。
百里惊池踏着晨露归来,彻夜未眠,让他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愈发冷硬。
“门主。”殿门守卫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嗯。”百里惊池脚步未停。
守卫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物:“门主,这是昨夜慕姑娘特意吩咐属下转交给您的。慕姑娘说……”他顿了顿,清晰地复述道,“这是她的赔罪礼。”
百里惊池的脚步倏然顿住。
他垂眸,目光落在守卫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颗小小的、包裹在油纸里的糖果,糖体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这肃杀的大殿和他一身的风霜似乎显得格格不入。
他沉默着,没有动。
守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忖道这礼物……着实稀奇。
门主这般人物,怎会看得上这等甜腻小物?
慕姑娘的心意怕是要落空了。
见门主久久没有反应,守卫小心翼翼动了动手指,准备收回。
就在守卫的手掌即将合拢的刹那,却见百里惊池突然抬手,指尖一捻,便将那颗糖攥在了掌心。
随即,沉重的殿门“砰”地一声在守卫面前紧紧闭合。
守卫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门扉。
*
客房里。
慕繁星是被腰背一阵尖锐
的酸痛唤醒的。
她在硬木桌面上趴伏了一夜,此刻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揉着发痛的额角,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没有传唤,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百里惊池他没有来。
他是觉得她的赔罪礼太轻还是仍在为那一巴掌震怒?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焦躁起来。
慕繁星猛地站起身,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有护卫来传达驱逐的命令,告诉她立刻滚出天山?
滚是不能滚的,必须想想办法。
就在这时,温和清越的嗓音适时地在门外响起。
“慕姑娘。”
慕繁星连忙定了定神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戚檀之,月白锦袍衬得他清雅出尘。
戚檀之的目光在慕繁星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掠过,眉头微蹙:“姑娘脸色如此之差,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慕繁星叹了口气,将昨夜送糖道歉,彻夜等待却石沉大海的焦虑说了出来,末了,捂住脸道:“我,我昨日一时情急打了他,他定是恼了我!若他因此再也不肯见我,我这心痛之症……该如何是好?”她抚上心口,这几日那里的疼痛又有加剧的苗头了。
戚檀之微微摇头,声音和缓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慕姑娘多虑了,百里门主胸怀如海,岂是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之人?你既已诚心致歉,他断不会因此小事耿耿于怀,拒你于千里之外。”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安抚,“忧思过重,反伤身心。这天山虽寒,却也孕育着别处难寻的壮丽奇景。不如随我出去走走,赏景散心,涤荡胸中郁垒,或许对这心痛之症亦有益处。”
慕繁星心念微动。
出去走走也好。
若百里惊池真派人来赶她走,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她。
她道:“也好,有劳戚公子了。”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蜿蜒的山径向上。
不过短短几日,戚檀之显然对天山已颇为熟悉,引着她避开凛冽的风口,来到一处庭院中。
院中竟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子,宛如镶嵌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块温润碧玉,池水清澈见底,在如此严寒之下竟未结冰,水面上氤氲着袅袅白气,显然是布下了精妙的恒温阵法。
几株虬枝盘曲的老梅倚在池畔,不畏风霜,红梅怒放,朵朵饱满鲜艳,如同燃烧的火焰,映衬着池水的碧绿,美得惊心动魄。
池水中,几尾色彩斑斓、鳞片闪烁着虹光的灵鱼正悠然自得地游弋,一时跃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慕繁星被眼前这生机勃勃的奇景瞬间攫住了心神,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美景驱散了几分,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叹,“真美,若能把这景象画下来该多好!”
戚檀之侧首看着她眼中的光彩,唇角勾起温煦的笑意:“这有何难?”
他目光在四周一扫,俯身从池畔积雪覆盖的灌木丛中折下一根枯枝,而后走到池边,用枯枝尖端轻轻蘸了些池水,随后在一块覆着薄雪的青黑色岩石上挥洒起来。
只见他手腕悬转,动作行云流水,枯枝为笔,池水为墨,寥寥数笔,池水的轮廓、寒梅的姿态、甚至一条跃出水面灵鱼的矫健身影便跃然“石”上!
虽无丹青色彩,但那神韵、那动态,已令人叹为观止。
“戚公子!”慕繁星看得目不转睛,由衷赞叹,“你这画技,竟如此出神入化!”
戚檀之将手中的枯枝递向她,眼中含着笑意:“慕姑娘不妨也来试试?寄情于景,亦是乐事。”
慕繁星道:“我不太会画。”
“不试一试又怎知不会呢?”戚檀之道。
慕繁星便接过了那根枯枝,学着戚檀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蘸了水,在另一块地上专注地画了起来。
她努力想描绘水中那灵动的鱼儿,奈何笔力稚拙,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最终只勉强勾勒出一个形状。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梅梢,几片殷红如血的花瓣悠悠飘落。
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恰好停驻在她乌黑如瀑的发髻上,宛如一枚天然的点翠簪花,衬得她专注的侧颜愈发白皙清丽,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浑然未觉,所有心神都沉浸在与那根枯枝的“搏斗”中。
戚檀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瓣和轻蹙的眉心上,随后又看向她发间那一点惊心动魄的红梅上。
看着她如此认真,那份专注的神情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他一时竟移不开眼。
池水的微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仿佛落入了细碎的星辰。
戚檀之的心竟极快的跳了一下。
“画好了!”慕繁星忽然直起身。
戚檀之这才猛地回神,目光投向地上的“画作”,唇角忍不住扬起温和的弧度:“慕姑娘画的……是鱼?”
他指着那个扭曲的“8”。
慕繁星看着自己那实在称不上“鱼”的作品,脸颊飞上两抹红晕,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是鱼,但实在太不像了!让戚公子见笑了!”
她作势要将那“画”抹掉。
“且慢!”
戚檀之抬手阻止,眼中笑意更深,“非也非也,慕姑娘此画,虽形简,却颇有几分意趣,捕捉到了鱼儿跃动时那份自在的神韵。只是……”
他走近一步,指着那歪扭的线条,“此处若稍加修饰,收住笔锋,线条会更流畅,鱼儿的身姿会更显灵动。”
慕繁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收锋?戚公子是说……我这条‘鱼’,还能改得好?”
戚檀之但笑不语。
他俯身,靠在慕繁星身侧。
慕繁星只觉一股清冽好闻的,带着雪后松针气息的味道悄然靠近。
只见戚檀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洁净的丝帕,轻轻搭在自己修长的手上,随即,那隔着丝帕,带着温热的手掌,便自然而然地覆上了慕繁星握着枯枝的手背。
慕繁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戚檀之却已温声道:“放松,跟着我的手。”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她的手,稳稳落笔。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隔着丝帕传来的力道却异常沉稳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