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_一见生财瞄【完结】(158)

  比如南瑾的母亲,就曾经穿过‘垫绣’的衣裳。

  不过,那并非用如此细密的针法绣成,而是用棉丝、海绵等软硬适中的填充物,预先修剪成绣样的图案,再用横平针将其缝于衣服之上。

  虽说是自欺欺人的法子,但让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也足以以假乱真。

  毕竟,垫绣这种象征身份尊贵的绣法,若用在平民百姓身上,即便为真,也会遭人非议;

  可若用在高门贵女身上,哪怕是假的,也无人会细细分辨,相反还会被吹捧为稀世珍品。

  就比如贞妃。

  她那身衣裳乃沈晏辞赏赐,被她视为恩宠,常拿来炫耀。

  那么谁又会怀疑,皇帝赏赐的东西,竟会不是垫绣?而是效仿民间之法,于其中填充他物?

  采颉道:“虽说贞妃念及那衣裳上的孔雀翎羽乃皇上亲手所绣,孔雀翎羽遇水则损,故而不便清洗。

  但她素爱洁净,即便不能时常清洗,想必也是每日穿戴完毕,便令人以蒸汽熏之。否则断无可能穿了将近两年,仍看上去光洁如新。

  这也是奴婢所惑之事。衣裳看着崭新,何至于像那婢女说的那样,于水中浸泡一刻钟,便能将清水染成黄汤?

  但若如小主所料,衣裳下摆的图案并非垫绣,而是于其中填塞他物,再以横平针包裹。那么......那些东西入水即化,自然能迅速将水染黄,连带绣样图案亦会塌陷。

  南瑾声音低沉,缓缓说道:“婢女说发现衣裳被染色后,立刻用了香橼汁子与细盐巴清洗。

  这是连染料都能损毁的强力去污之法,却仍未能将衣裳所染之黄色洗净。足见衣裳上所染的并非是污渍,反倒更有可能是药汤。

  咱们今日在衣裳上闻见的味道,大抵也是那药的味道。有人不想让贞妃有孕,用的法子,和当日不想让淑妃有孕的法子如出一辙。

  只不过一个是涂抹在宫墙上,一个是垫绣在衣服上。宫墙散发出来的味道日日都能闻见,久而久之会彻底损伤了宫体,再不能有孕。

  而将药粉藏在衣裳里,虽不如宫墙药量多,但也是日日贴身接触,效果恐怕也不遑多让。”

  她转向采颉,问道:“那件衣裳,是皇上何时送给贞妃的?”

  采颉道:“贞妃头一次小产后,没多久就又有了身孕。皇上很高兴,便送了她此物,以示情好。”

  南瑾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绵绵阴雨,摇头低语道:

  “不是要以示情好。而是要无声无息,夺走她腹中龙胎性命。”

  她沉默须臾,仍有诸多疑惑如阴云般盘踞心头,

  “但我不明白,皇上既已动了杀心,缘何还会容她平安诞下大皇子?”

  “或许是因为药量不足?”采颉暗自揣度道:

  “贞妃怀大皇子时候十分显怀,四个月的时候小腹便已隆起,早早就换了宽阔的衣裳,再未穿那身碧霞罗。

  且大皇子也是贞妃早产生下,说不定也与贞妃孕中接触过伤胎之物有所关联?

  贞妃早产时,皇上和皇后正在南巡。等赶回来时,大皇子已然临近满月。

  皇上或许本不愿让她生下这一胎,但那到底也是皇上的亲骨血。虎毒尚不食子,皇上见孩子平安健康,兴许也是动了恻隐之心。”

  南瑾闻此,不置一词地摇了摇头。

  她心头犹疑未定,

  也不单单是只为着沈晏辞大费周折,却能让贞妃顺利诞下大皇子一事费解。

  还有今日之事。

  淑妃死后,沈晏辞都会让人以长春宫有人亡故,不吉之由,即刻封锁宫殿,又遣人重新粉刷宫墙,以绝后患。

  可为何到了贞妃这儿,

  时间都过去了这么久,他竟还能让贞妃保留着当日的衣物?

  他就不怕贞妃有朝一日因偶发之故,看破了他的这些谋算吗?

  这般想着,南瑾正欲深究下去,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小主,御前的人来了。”

  南瑾眼神微抬,向采颉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即刻停止议论,传人入内说话。

  来的是李德全的徒弟小斌子。

  “奴才给瑾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南瑾仔细打量着他,

  当日贞妃擅闯清平宫时,砸破了他的脑袋。

  那伤尚未痊愈,他的脑袋上仍缠着几圈绷带。

  她唤了小斌子免礼,又道:

  “那日贞妃娘娘突然发作,我劝说不及,让公公遭罪了。贞妃娘娘闻听皇上病重,一时心急失了方寸,公公也别计较,我替娘娘给公公赔个不是。”

  她说着便要起身,此举可吓坏了小斌子,他忙拦道:

  “小主这般可是要折煞奴才了。奴才明白贞妃娘娘关心则乱,且当奴才的,哪有不讨主子责罚?奴才哪里会与娘娘计较这些?”

  南瑾给他赐了座,又让采颉奉上新茶,这才问道:

  “这个时候公公怎么来了?”

  小斌子笑道:“皇上翻了小主的牌子,奴才特来告知小主,好让小主早些做准备着。”

  采颉道:“皇上近来不是在养病,吩咐了谁都不见吗?”

  小斌子奉承道:“皇上圣意如此,总是念着小主的,这福分岂是旁人可比?”

  这般谄媚之词,旁人听来或许会甘之如饴。

  可落入南瑾耳中,却只觉得可笑。

  沈晏辞究竟是念着她,还是念着她这张与南宫容锦有六分相似的面容,她心中自是明了。

  虚情假意从来换不得真心相待,

  故而南瑾也能摆出一副欢喜至极的面孔,喜形于色道:

  “皇上念着我,我自也是念着皇上的。烦请公公挪步暖阁稍候片刻,待我梳洗更衣后,再随公公前去侍驾。”

  第226章 家父旧物

  采颉侍奉南瑾更衣时,不禁轻声呢喃了一句:

  “说来贞妃虽是可恨之人,但到底也落了可怜。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待皇上实在是一片真心。

  皇上得天花时,小主和她都去探望过。小主是因对天花之真假心存疑虑,方会如此。她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能见皇上一面,连自个儿的性命都要豁出去了。”

  “可怜?”南瑾对镜自照,眸光寸寸冷下去,

  “她是中书令的嫡女,自幼便享尽荣华富贵,一袭华服、一件首饰,或许足以抵得上寻常百姓一户一年的口粮。

  要是这般她也还能算得上可怜,那那些无辜丧命于她手上的婢子奴仆,又算得什么?

  只是因为她对皇上付出了真心,而真心被人欺骗辜负,她便成了可怜人?”

  南瑾轻抿口脂,淡漠摇头道:

  “一个女子,若一味信着男子虚妄的情话,为了情爱一事活没了自个儿,那这不叫可怜,而是可悲。

  你既也说她不顾性命都要去看望皇上,便是心甘情愿将自己这条命都付给了这个男人。

  那么来日,她若是被这男人伤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那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了。”

  越是善心的女子,越是能共情发生在女子身上的苦难。

  采颉就是这样一个人。

  哪怕她再是恨毒了贞妃,但见贞妃一片真心却换来了无数阴谋算计,

  她也会一时心软,不免唏嘘。

  同样,

  南瑾的话也是点到即止。

  她不愿再细数贞妃的卑劣与狠毒。

  毕竟没有人生来就是毒辣之人,

  她们能落得今日这模样,总是绕不开沈晏辞这个‘罪魁祸首’的。

  无论是昔日的柳嫣然,还是今日的贞妃,她们的确算不得什么良善之人。

  那么沈晏辞呢?

  他在这当中,又有多少处心积虑的算计?

  他身为帝王,要平衡前朝自然没错。

  但皇家不是总说,女子不得干政吗?

  可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他用来平衡前朝的手段,不是去朝堂上和那些朝臣们正面博弈,而是要一味祸害女子?

  甚至利用了旁人的真心,来充当制衡前朝的筹码?

  细细想来,倒是倍感可笑了。

  好在,南瑾一早就洞悉了沈晏辞的假意,

  他将南瑾当成旁人的替身,而南瑾接近他,也只是想要借他之手,为父母讨回一个公道。

  权力博弈而已,她不沉溺于其中,自也不会让自己落得和贞妃一般的下场。

  简单换了身衣裳,新添妆容后,南瑾便随小斌子上了鸾鸣承恩轿。

  这场雨实在下得太大,

  以至于温泉山庄早开的春花,仅是一夜之间,就落得遍地荼蘼。

  从南熏殿往清平宫去的路上,需途经皇后所居的丹凤阁。

  路过此地时,南瑾掀开轿帘,朝着宫门深深望了一眼。

  宫门仍旧紧闭,但于拐弯处,南瑾却撞见了步履匆匆的云熙。

  她当即吩咐宫人落轿,向云熙询问起了皇后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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