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_一见生财瞄【完结】(329)

  但是可惜,即便重来千次万次,南瑾知道,自己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退而求其次,遭遇不公便要认命,那从来都不是她的性子。

  她从不会自轻自贱,

  她总知道,她南瑾,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于是她笑着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并未朝向沈晏辞,而是举杯向着虚空,亦或是向着过去的自己,轻声道:

  “如此说来,我当真该敬自己一杯。多谢自己当初那份不肯低头的执拗,才能亲手替我父母讨回一个公道。”

  沈晏辞原本以为她是要敬自己,手边酒杯都已经举起了一半,

  这会儿闻得此言不免尴尬,只得无奈一笑,兀自将杯中酒饮尽。

  他目光诚挚地看向南瑾,又道:

  “关于你父母之事,朕此生或许都要亏欠了你。有时朕也会想,若当初你没有救朕,后来的这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

  “皇上不如换个说法。”南瑾轻声打断了他,“若当初我父亲没有心生怜悯,出手救下阿容姑娘。那么这一切,才是真正的不会发生。”

  她释然一笑,摇了摇头,“但这世上总有心存良善之人,也总会有人,愿意去行这些无关己身的善举。”

  她微微停顿,略是唏嘘道:“就比如姐姐。”

  “姐姐......”沈晏辞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对知笙的称呼,默然片刻,道:

  “或许你父亲当日所为,也并非全然与己无关。朕想,他之所以会救阿容,或许也并非仅仅出于一时善心。”

  他的目光仔细描摹着南瑾的眉眼,

  “就如同知笙会那般护着你,也绝不仅仅是因为你生得与阿容有几分相似。这中间,或许还有流淌了百年的血脉亲缘,隐隐将你们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南瑾闻言瞳孔骤然紧缩,愕然道:“皇上此话何意?”

  沈晏辞不疾不徐道:“你与阿容容貌有六分相像,其实并非是偶然。朕原先调查你身世时,无意中查出了一桩旧事。

  南宫家乃百年世族,盘踞上京已久。数十年前,南宫家曾经历过一场动乱。家中三位后生为争掌家之权,暗结党派,私相缠斗构陷......而你的太祖父,便是当时落败的一方。”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南瑾身上,字句清晰道:“新家主掌权后,便将你太祖父这一支从族谱上除名除姓,逐出家门。

  此事于你太祖父而言乃奇耻大辱,故而他自立门户后,便改姓为‘南’,且拒不向后代子孙提及你们与南宫家的渊源。

  时至今日,南宫家历经数代,这些秘事自然也是鲜为人知了。”

  沈晏辞平静地叙述完这段往事,而后轻轻握住南瑾因极度震惊而止不住微颤的手,沉声道:

  “所以瑾儿,知笙待你好,并不因为你与阿容的那几分相像。而是因为......她本就该是你的姐姐。”

  南瑾脑中轰然一响,只余一片茫然的空白。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她蓦地红了眼,脑海中不觉闪过与知笙从相遇到相知的点点滴滴。

  彼此最开始有了交集时,

  她没了姐姐,知笙没了妹妹。

  后来的朝夕相处,坦诚相待,

  她便有了姐姐,知笙也有了妹妹。

  而此刻......

  她永远失去了她的姐姐。

  “姐姐......”

  想到此处,南瑾再难抑制翻涌的情绪,倏然掩面侧过身去,唯余低低恸哭。

  第465章 朕要你死

  这日后来,南瑾的泪水终是没入了淅淅沥沥的夜雨声中。

  沈晏辞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旁,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就这样一言不发地陪着她,直到她情绪渐渐平复。

  待她呼吸平稳下来,才缓声道:

  “这件事,朕在南巡归来后曾告诉过知笙。但那时你们早已姐妹相称,情谊深厚。所以无论她知道与否,都不影响她待你的真心。”

  是了。

  南瑾心中默然。

  无论有没有这一层血脉的牵绊,她与知笙之间的情谊,总是不会变的。

  架着锅子的炭火熄了两遍,铜锅也早已凉透浮起一层凝脂。

  待宫人们撤走了杯盘狼藉,沈晏辞才携手南瑾道:

  “陪朕再坐会儿吧,等雨势小些再回去。”

  他们移步至庭院凉亭,听着雨声,闲话着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

  或是欢笑,或是沉默,总归气氛不算压抑。

  后来夜色愈浓,南瑾才终于向沈晏辞问出了今日她来朝阳宫,最初想问的那句话,

  “皇上前些时候曾答允过我,若我有何要求,只管向您提了,您定会应允。不知这话隔了月余,还作不作数?”

  沈晏辞并不看她,只将目光投向天边那轮被浓云半掩的朦胧月影。

  少倾,他点了点头,简短应道:“君无戏言。”

  南瑾深吸一口气,坚定了心念道:

  “皇上,有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你将我视作绝望之际抓住的一束光,而我则将你当作我唯一能登上云天的路。

  而后我们各自怀揣着难以言说的心思,在命运的驱使下或有迹可循,或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处。

  说实话,我从前无比渴望能成为上位者。我想着接近你,占据你的心,得到你的宠爱,便能一跃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届时普天之下,除了你,任何权柄在握的男子见了我,都需躬身下拜,恭敬问安。

  那时我一直觉得,唯有紧紧握住权力,我才算真正活出了自己。”

  她垂眸,唇边逸出一丝极轻的自嘲,“可后来无论缘由为何,当我真正站在了这个我所期许的位置上,我才恍然发觉,原来我心中真正渴望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得到过。我想要的,不过是与我在乎之人相守相伴,过着平淡却安稳的日子而已。”

  她环顾着被宫墙紧紧包裹的四方天地,笑意里分辨不出是释然还是怅惘,

  “我本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这宫里的泼天富贵与无上荣华,原就不该与我有关。所以我得到了,也并不觉得欢喜。”

  “皇上。”她起身走到沈晏辞面前,郑重其事地敛衽一拜,

  “臣妾并无所求,心中期盼的早已得到过,也已然失去了。若皇上仍肯践诺应允臣妾一事,那便求皇上......能准许我离宫。”

  话落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一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还有永馨。”

  说实话。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岁月里,南瑾都很佩服自己当时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敢将这番话说与沈晏辞的。

  而说完之后,她只觉得如释重负,却也压根就没有想过沈晏辞会答允她什么。

  这样的请求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

  沈晏辞不可能答允她离宫,更不可能答允她带走永馨。

  明面上,她已是后宫实际掌权者,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距离后位,只差大行皇后崩逝满三年之期的这道程序而已。

  而永馨,到底也是沈晏辞的亲生女儿。

  一位贵妃,一位公主,如何能流落民间?

  若真如此,岂非让全天下都看了沈晏辞的笑话?

  这些条条框框拘束着南瑾,也拘束着沈晏辞,南瑾心里明镜似的。

  而她之所以仍要开口,是因为两件事让她坚定了信念:

  姐姐临终前告诉她,要她能一念放下,自得万般自在。

  静贤住持那日与她所说的那番话,也是点醒了她。

  世人总惯于用自己的臆测去断定许多难事毫无可能达成,故而连尝试的勇气都吝于付出。

  害怕付出没有回报,更害怕事与愿违弄巧成拙。

  而后直至垂垂老矣,方才追悔当初未曾迈出的那一步。

  南瑾不愿留有遗憾。

  所以她必要试一试。

  未曾尝试过的事,结局永远未定。

  尽管事实告诉她,她也的确没有离宫的可能。

  闻听南瑾所言,沈晏辞几乎是想都未想,便摇头否决了她,

  “瑾儿,你自己难道不觉得你方才所言可笑荒诞至极吗?你是朕亲封的贵妃,永馨也是朕的女儿。你要带着永馨离宫,此事若传扬出去,天家颜面何存?”

  他看着南瑾,冷着声音一字一句道:

  “从你选择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明白,做了天子的女人,唯有死,方能离了这三丈红墙,四方天地。”

  对于沈晏辞的回绝,南瑾并不意外。

  她不过极淡地笑了笑,不再力争辩解什么,唯是颔首应道:

  “那么,还请皇上收回我的协理六宫之权。我难当重任,也实在不愿再应付那些女子之间无休无止、毫无意义的争斗。

  往后在宫中,我只管能安心陪着永馨,护佑她平安长大,便是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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