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一松任由闹腾的孙氏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挥着拳头一瘸一拐冲向拿着他烟杆一副要折断架势的盼娣。
虽然今天被三孙女给吓到了,但多年来的习惯改不掉。
在他心中盼娣虽然年纪是三个孙女里最大的,但却是最老实最听话的那个。
随手打骂盼娣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种下意识动作了。
他实在没想到最老实的这个直接用手里的烟杆狠狠抽在了他手臂上,就像是他之前无数次抽她一样。
捂着手的杨铁柱当真是“活到老学到老”,一瞬间就学会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怎么能住那破……”
话没说完便被招娣打断了:“我们姐妹几个能住,你凭什么不能住?”
杨铁树对她还是很发憷的,顿时磕巴了一下:“我……我和你奶奶一把年纪了。”
“那我们这边还有个四岁和刚出生的呢。”
杨铁柱气得吹胡子瞪眼,但生气也没有用,对方是个鬼物,凶狠的很,打又打不过。
最终——
杨铁柱和孙氏住进了杨刚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而杨刚则带着刘氏搬进了三姐妹现在住的房子。
毕竟,杨刚作为一个孝子,怎么能住的比自己的老子娘好呢。
可三姐妹住的破屋,不仅狭小还兼具柴房、杂物间的功能,除此之外冬冷夏热,下雨天还会漏水……
他这个血气方刚的大孝子将就住一住当然不至于扛不住。
但他的媳妇可是刚生产完呢,住这种房子是生怕她不得月子病么?
不过也不意外。
一个能让媳妇一直生,完全把媳妇当成传宗接代工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想到关心媳妇的身体。
最终,三姐妹暂时将刘氏挪进了主屋,然后给了杨刚一天时间,让他将房间打扫修理好。
一天之后,确认房子已经不漏风漏雨了,招娣三人毫不犹豫地将刘氏挪了过去。
没办法对这个娘,她们有心软但不多。
就这样,杨家的格局重新定下来。
虽然还住在一起,但姐妹四人和杨家另外四人几乎是互不干涉的分家状态。
杨家父子想要使唤招娣她们干活,那是想都不要想。
她们只干自己的活,做了饭她们就要多吃也绝不洗碗。
杨家父子的衣服想让她们洗,那是想都不要想。
她们轻松了许多,刘氏可就累多了。
因为她的婆婆孙氏疯了,不仅什么都干不了,还会添乱。
所以刘氏在生完小五后,只休息了两天,就不得不开始干活了。
而杨刚对待孙氏的行为,正如孙氏这个当娘的之前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一样——
“大男人脾气差点没有什么耐心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在孙氏跑出去几次后,脾气很大没有耐心的杨刚便一根麻绳拴在她脖子上,像栓狗一样将她拴在屋子里。
当然,是拴在那间修理后的破屋。
杨老头怎么可能跟一个疯婆子睡一起,这疯婆子连屎尿都不会自己解决。
他一个大老爷们哪里能够做这种给人端屎端尿的事情。
那照顾孙氏的事情自然只能落到任劳任怨,不怕脏不怕累的刘氏头上。
这也就算了,可杨老头还发话了,她反正都疯了,随便给点剩菜剩饭就行了。
有时候看孙氏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着不知什么泔水的样子,盼娣和引娣都会忍不住觉得她有点可怜。
但杨家父子却不会。
真是挺讽刺的,孙氏总以为自己生了儿子就不一样了。
但其实在她丈夫眼中,她和刘氏也没什么区别。
她始终没有认识到,她和自己的丈夫杨老头始终是不一样的。
杨老头年纪大了之后,基本什么都不做了,每天就在家躺着抽抽旱烟等她伺候。
而她却从来没有闲下来过,即使娶了儿媳妇后稍微闲了一点,每天也还是要做饭、喂猪,端茶倒水,伺候老头子。
所以,如今她没有了用处,自然就会被抛弃。
招娣作为姐妹中最理智冷静的一个,看着孙氏这样倒是不会同情她,只是觉得她这一生很可悲。
关于孙婆子死去的女儿的事,她是偷听了孙婆子的梦话得知的。
也从梦话中拼凑出关于孙氏的一生轨迹——
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从小也是吃不饱穿不暖。
两个弟弟可以随时欺负她,而她如果不能哄弟弟开心就会被打骂。
她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有没有过不甘,招娣不知道。
但招娣知道,孙氏对于自己那一出生就死去的三个孩子,也是心怀愧疚的。
她偷偷去屋后的歪脖子树下烧纸祭拜时被招娣看见过。
招娣一开始有些想不明白,孙氏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她所见到的这个样子的。
但如今却好似有些明白了。
或许……她本来是有机会不变成这样的。
但是,没有人告诉过她,她这样做是不对的。
反而,周围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大家都这么做,那应该便是对的吧。
所以,她最终也被同化成了如今的模样。
第220章 招娣她是真绝弟(9)
转眼间,春去冬来。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那日,引娣在院子里堆雪人,第一次见到雪的小珍宝激动的在盼娣怀中拍着手哈哈笑。
天气很冷,可姐妹几人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而对有的人来说,下雪却意味着大雪封山,无法进山狩猎,食物将会缺乏。
于是,这天深夜,杨刚背着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亲娘孙氏,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半路上昏睡中的孙氏被寒风冻醒,她打了个哆嗦,茫然开口:“儿啊,你这是带我去哪儿啊?”
杨刚随口哄道:“带你去吃好吃的。”
孙氏那昏沉了大半年的神智,似乎是被这冷冽的寒风一下子给吹开了。
神志清醒地回忆起这半年发生的事,孙氏心中苦涩,老泪纵横,可眼泪刚流出来便被寒风冻结在了脸颊上。
意识到杨刚现在要做什么,她心中更是绝望。
心中一时觉得,不如就此死了算了,一时又觉得自己现在突然清醒了,是自己命不该绝。
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她哽咽着扒着杨刚哀求道:“儿啊,娘好了,娘不傻了,你别扔掉娘好不好。”
杨刚先是一惊,扭头诧异问道:“娘?你不疯了?”
孙氏连连点头:“对,娘好了,娘全好了。”
杨刚沉默了,脑中飞快转过这半年自己对她所做的一切。
片刻后,他毅然加快了脚步。
他不相信娘在想起这半年的事情后会不恨他和爹。
而且……而且他也没有办法面对清醒过来的娘。
不管娘是不是清醒了,这个家终究是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见儿子继续闷声往前走,孙氏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的大脑似乎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杨刚生怕清醒过来的娘亲能自己找回家,愣是埋着头一直走到了后山的山脚下,这才弯下腰准备将人放下。
可知道自己命运的孙氏怎么会松手。
杨刚一咬牙,用力一根一根掰开了亲娘的手指。
中途他似乎听见了骨头被掰断的声音,但当时他脑袋好像也被冻木了,只机械的重复掰开手指的动作。
终于,孙氏的手指全松开了,他丢下孙氏便迅速往回跑。
孙氏跌坐在雪地里,意识清醒地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
脑中跑马灯一样闪过自己这一生的种种,忽然就失去了求生欲。
自己这一生到底……到底活了个什么意思啊……
若有来世,她不要再当女人了。
瞪大了眼睛,孙氏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倒毙在冰冷彻骨的雪地里。
她这浑浊不堪的一生最终是落得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
次日,杨家一大早便吵吵闹闹。
因为天气冷在屋子里猫冬的招娣听了一耳朵,发现是孙氏不见了。
她突然想起昨晚听到的一些动静,心中有了一些她都觉得难以置信的猜测。
可等她推门出去看见杨刚脸上那非常夸张做作的焦急,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看着杨刚敲锣打鼓一路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孙氏昨晚自己跑了出去。
都是一个村的人,孙氏疯了的事情根本瞒不住。
毕竟孙氏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是有一群塑料老姐妹的。
平日里总要一起打水、洗衣、唠嗑以及骂自家儿媳……
几日不出现,她那群小姐妹定然要上门来问。
也就这么知道了孙氏骤然得了疯癫之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