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后扶着沙袋喘着粗气停下来。
“我不是气她,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应该生气什么。明明她和奶奶也都是女人,怎么就能那么作践女人?”
“明明所有的人都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没有女人哪来的他们。凭什么世人皆重男轻女。”
“我可没听说过有人觉得鸡蛋高贵,鸡低贱的。怎么换成人,男人就是命根子,女人就如草一样贱呢。”
这些问题盼娣也无法回答,她能做的就是给妹妹一个拥抱,帮助她慢慢平复下情绪。
良久,招娣从姐姐怀中抬起头,恨恨地吐出一句:“这个世道真是烂透了!”
屋中,两个女儿相继离开,刘氏局促不安地抓紧自己手里的麻绳,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引娣坐在小马扎上,一边给五妹剥花生,一边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娘亲认真发问。
“生个儿子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
刘氏看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仔细看过这两个女儿。
原来她们被养得这么好吗?才五岁的招娣竟然已经这么高了。
她记得来娣当年……来娣当年……她好像想不起来来娣是什么模样了。
引娣等了片刻,不见她回答,追问道:“有什么能比活着重要?你人都死了,还要儿子有什么用,他是能让你复活成仙吗?”
刘氏收回思绪,将引娣的话当成小孩的戏言,带着慈爱的笑意向女儿解释道:“你还小不懂,如果没有儿子,死后连个供奉香火的都没有。”
“可是你又没死过,你怎么知道?”
“就算是真的,你都死了还怎么保证你儿子会给你供奉香火?”
“隔壁狗剩的爹在狗剩娘去世半年后就给狗剩找了个后娘,狗剩都不知道他亲娘长什么样呢。”
孩童的话天真又犀利,一句一句刺进刘氏心里。
刘氏顿时瞠目结舌,心中泛起一阵惶恐。
“哦,对了,你不能生了是真的,那个接生婆说的。你能捡回来一条命都是万幸,接下来还得好好养着。”
引娣拍拍手从地上的小板凳上站起身:“但杨刚肯定是不会花钱给你养身体的。你能依靠的只有二姐和三姐,但你却把她们气走了。”
刘氏呆呆地看着这个女儿,半晌吐出一句:“你二姐和三姐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里能够依靠。”
“好得很,那我这盆脏水也就不在这里碍您的眼了。”引娣也被激起了火气,怒气冲冲地牵起小妹走了。
临走前更是拿走了床头原本给刘氏准备的红枣糖水。
她这个泼出去地水哪里配给她准备红糖水?
哼,就是这么记仇。
刘氏张了张嘴,呆呆看着四女儿的背影。
她听见最小的女儿仰着头对引娣道:“四姐,我讨厌他,她让你们都不高兴,我们以后别来看她了。”
***
太阳落山后,喝得醉醺醺的杨刚一进门就开始骂刘氏。
刘氏声音很轻,不知说了句什么,顿时就挨了杨刚一记响亮的耳光。
接着便是刘氏呜呜的哭声和杨刚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
那些话极尽羞辱,仿佛骂的不是为他操持了十几年家务,生了五个孩子的媳妇。
隔壁屋心情烦闷的盼娣、招娣和引娣对视一眼。
招娣从“洞府”里摸出三根木棍,一人分了一根。
三人起身,气势汹汹过去踹开门。
正揪着刘氏头发边打边骂的杨刚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劈头一棍子打翻在地。
接着便是劈头盖脸地棍子,打得他惨叫连连,满地找牙。
门外,还不到两岁的小珍宝站在门外看得很开心,边手舞足蹈边奶声奶气的大喊:“打坏人,打坏人……”
在刘氏面前横得跟什么似的杨刚,如今却只有抱头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喊疼的份。
“行了,差不多了。”招娣看着差不多了,招呼姐妹俩停下手。
倒也不是不能打死,而是现在她们还有很多事没准备好,打死了处理起来麻烦。
披头散发躺在床上的刘氏不知是被杨刚打的,还是被她们吓到了,蜷缩在床上边颤抖边哭泣。
在招娣印象中,娘亲总是这副模样,永远逆来顺受,被打被骂了也不敢还手还嘴,就只会抱着头边挨打边哭。
但是哭有什么用呢?
在她们家里,连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都不成立。
她很小就知道了,哭只会让奶奶打她打得更狠。
省省力气,想办法在奶奶的监视下偷吃才是正经事。
收回视线,她最后再狠狠踹杨刚一脚:“老实一点,再敢动手,打断你的腿。”
别看杨刚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等她们离开,杨刚绝对会将怒气撒到刘氏身上。
毕竟刘氏居然眼睁睁看着他被打,那刘氏自然就该打。
她可真是太了解杨刚这个无用的爹了。
走到门口,盼娣弯腰抱起被她们养得颇为结实的小珍宝,哄道:“我们珍宝以后也会变得很厉害,打坏人。”
招娣最后扭头看了刘氏一眼——对上的是一双空洞麻木,仿佛行将就木的眼睛。
她的娘亲刘氏十五岁嫁进杨家,如今其实才三十二岁。
可看起来比三十五岁的杨刚看起来要苍老许多。
她那个死掉的奶奶孙氏也是,看着要比杨铁柱老很多。
招娣有些不舒服地收回目光,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便是她看刘氏的最后一眼。
第230章 招娣她是真绝弟(19)
次日,醉醺醺的杨刚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冰冷的地上。
他嘴比脑子快的骂道:“死婆娘,你……”
下一秒,他看见了自己面前晃晃悠悠地两条腿,骂声戛然而止,变为一声惊恐的尖叫。
吊在房梁上的刘氏全身僵直,舌头拖在外面,显然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杨刚一抬头刚好就对上刘氏死不瞑目,突在眼眶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双眼。
一想到自己被这双眼睛盯了一晚上,杨刚便浑身发毛。
“操,个臭娘们,死了还想给老子添堵。老子娶了你这么个生不出儿子的烂货,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粗暴地直接将刘氏的尸体拽下来,尤不解气的上去便是两脚。
而就在这时,听见动静的招娣姐妹再次踹开门冲进来。
一进门便看见杨刚正在踢打刘氏。
盼娣一棍子抽在杨刚膝盖窝里,杨刚当即噗通跪地。
这下,她们看清了刘氏的面容,那青白的脸色,浑浊的双目显然是死去多时了。
招娣迅速抬手遮住引娣的眼睛,而引娣则第一时间捂住了五妹的眼睛。
“三姐,我没事,我先带五妹出去,你们慢慢处理。”引娣非常懂事且冷静的开口。
“好,你带珍宝先出去。”
引娣一脸平静地牵着五妹出去,替三姐她们关上门。
再走到杨铁柱房间门口,拔出腰间的小弩箭将人逼回房间,反锁上门,确保他不会出来捣乱。
冷静的做完这些,她牵着小珍宝走到院门外,安静等着。
“四姐你为什么哭了?你很难过吗?”直到小珍宝看着她问道。
“我……哭了吗?”引娣一愣,抬手摸到了自己脸上冰冷的眼泪。
片刻后,她吸了吸鼻子,弯腰紧紧抱住五妹:“四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比起总对她恶声恶气的奶奶,和细心照顾她的二姐三姐,娘对她来说似乎只是一个很空洞的称呼,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或许是因为娘是孕育了她的人,是曾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一直以来,她和二姐三姐一样,对于娘总有着不同于别人的期待和渴望。
如今娘死了,也就意味着她和这个家的真真正正没有了任何关系。
屋内,盼娣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一边哭一边抡着手里的棍子往杨刚身上一通乱打。
杨刚抱着头,一边躲闪一边急忙撇清关系:“不是我,跟我没关系,她是自己吊死的!”
招娣走过去看了看刘氏脖子上的勒痕和现场的情况,沉声道:“娘的确是自缢死的。”
盼娣闻言停下了手,杨刚松开抱头的手,还来不及长松一口气,招娣目光犀利地盯住他:“她为什么会自尽?”
杨刚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过眼:“谁知道她发什么疯。我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招娣一看他这神情便清楚了。
“昨晚我们离开后,你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杨刚仍试图逃避。
招娣手一挥抓出一柄弩箭,发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他:“不说?行,那你就去和我娘作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