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心疼死去的儿子应该也不是谎话,但这份心疼并不多。更多的是担心儿子死了,没人给她养老,所以想从云想这里讹一笔钱。
但她这样的行为实在是蠢得很。若她不闹这一出,云想还可能会将丈夫的遗产分给她一半。
如今,她这么一闹,云想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这个没养过孩子一天的老畜生,有什么资格跑来我面前哔哔赖赖?”
同时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要不是她现在手脚不利落,定打得这老东西满地找牙。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伴随着这个念头,云想感到了一丝怪异,她似乎不该是脾气这么爆的人。
兀自骂得起劲的毛老太太整个愣住,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素来柔弱可欺的媳妇会这么说。
片刻后,缓过劲来的老太太刚要在开口,但对上云想纱布下漏出的漆黑瞳仁,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冷颤。
护工及时推着轮椅走了进来:“云小姐,我带您去拆纱布和做个全身检查。”
“以后不准她进来,我不想再看见这人。”云想点点头,在护工的帮忙下,坐上轮椅。
护工却没直接答应,边推着云想往外走边道:“老太太失去了儿子,难免伤心,说话难听了一点。您这个做儿媳的多体谅一下,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何必闹那么难看。”
云想虽然确实没有将那些恶毒的辱骂之词放在心上。
但她不在意是一回事,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就让她感觉很不对劲。
“是什么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嗡的,哦,原来是你这个人形苍蝇啊!你这么大度,还当什么护工,去当圣父普度众生去啊。这舍利子都要崩到我脸上来了。”
壮硕的护工一愣,满脸诧异地看向自进医院后就一直非常安静的云想:“你……你说什么?”
云想语调都没有半点变化:“我失去了父母妹妹和丈夫,难免伤心,说话难听了一点,您多体谅一下,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全凭本能的做完这些,云想再次愣了一下。
还是和刚刚一样的问题,从她两次怼人的行为来看,显然她是个绝不忍气吞声,有仇当场就报了的直脾气。
但记忆中的自己好像不是这样,记忆中的自己应该是善良到会以德报怨的那种。
身后,被云想软绵绵打了脸的护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着轮椅把手的手紧了又紧。
云想虽然看不到身后,但毫不怀疑,如果对方不是拿着自己钱的护工的话,此刻他可能已经掀了自己的轮椅。
好在,护工最后还是看在钱的份上,嗫喏着和云想说了一声对不起。
云想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她垂着眼睑,思考着自己的性格和记忆中截然不同了的问题。
虽然还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了,记忆中的那个“云想”并不是她。
云想倒也没有太慌张,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至少目前弄清楚了这一点,之后要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护工推着云想去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最后,伴随着脸上传来的阵阵刺痛,将她几乎裹成一个木乃伊的纱布终于被拆掉了。
云想是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受伤之后的脸,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点。
有半张脸是完好的,而另半张脸上是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恶心模样,丑陋恶心的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脖子,让这半张脸看起来如恶鬼般恐怖,尤其是在另半张绝对称得上美丽的脸庞的对比下。
一般人看到自己变成这副宛若恶鬼的模样,基本都会崩溃。
但云想发现自己总是擅长往好处想的。
她想的是,伤口居然完美的避开了眼睛,没有瞎掉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且还有半张脸是完好的,定制个面具遮上受伤的半张脸,也不至于完全不能出门。
“你现在是在长新肉所以看起来吓人一点,后期完全恢复会好很多。你这个面积也不算太大,后期可以通过植皮来改善。而且现在整容技术很发达了,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要好很多……”
医生目光怜悯地看着她,生怕她一时间接受不了,绞尽脑汁的出言安慰她。
云想感激地对他笑了笑,虽然扯动了脸上的伤有点痛。
一番折腾下来,重新回到病房,云想发现自己的恶毒婆婆已经离开了。
太好了,正好她这一番折腾下来累了,没有了烦人的苍蝇,她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但刚要睡下,负责她这床的护士拿着基础报告走进来,一脸替她感到高兴的模样对她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3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3)
看着护士的笑容,云想心中却不由地咯噔了一下,直觉对方口中的好消息可能并不是她想要的。
果然,下一秒护士便喜滋滋地告诉她:“你怀孕了!才刚六周大,所以之前入院时没查出来。真是太难得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孩子居然保住了。”
云想有些茫然地看着喜气洋洋的护士,并不理解她为什么高兴。怀孕大多数情况可能是喜事,但对此时的她来说显然不是。
“抱歉,我现在的情况可能没有办法生育一个孩子,并好好照顾她。”云想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冷静地道。
护士愣住,有些茫然的看着云想,显然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我不准备要这个孩子,麻烦您帮我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做手术合适?”
护士像是被云想的话给惊到了:“你怎么可以不要这个孩子?你丈夫已经去世了,这孩子是他唯一的骨肉,是他生命的延续啊!”
云想一瞬不瞬地盯着护士: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话真的是一个有专业素养的护士会说出来的吗?
半晌,她摇摇头:“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不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我不能为了这样的理由,就自私地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法保证给她安定的生活。”
她吃力地抬起刚拆掉石膏的手,放在自己平坦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肚子上:“我想孩子如果有选择权,应该也不会选择过朝不保夕的生活。”
她说了这么多,那护士却好像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一样,满脸不认同的指责她:“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这是一条生命啊。你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云想目光落在一脸义愤填膺的护士身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当然,她不是被护士的话给震住了,而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话会从一名医学从业者口中说出来。
“孕六周时胎儿只有黄豆大小,根本不能称之为孩子,只能称为胚胎。我以为这对于一名护士来说,应该是常识。”
护士仍旧是一脸不认同:“是,它现在还很小,不能成为生命,但这毕竟是你丈夫唯一的血脉。你难道不爱你的丈夫,不想让他拥有后代吗?”
“孕期的计算是从末次生理期的第一日开始计算。孕六周的话,这个孩子并不一定是我丈夫的,更有可能是那个杀害我全家并将我害成这样的凶手的孽种。”
怼人,云想表示自己没有在怕的。
“但……但它也很可能是你丈夫的啊。”
“嗯,可能。”云想笑了笑,即使隔着纱布,护士也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了嘲弄。
在和云想的交锋中护士完败,但就跟升级打怪似的,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护士退下后,换上了医生来劝云想留下这个孩子。
云想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淡,但问出的三句话却直击灵魂:“你觉得我这样能出门工作挣钱吗?你们会出钱给我养孩子吗?如果孩子生下来是凶手的,你们负责养吗?”
医生默了一下才讷讷吐出一句:“孩子是无辜的。”
“原来医生您如此大爱,难怪能将丈夫的私生子当成亲生孩子一样抚养呢?”
医生皱眉:“你胡说什么?什么私生子?”
“哎呀,看来医生还不知道,你丈夫用情妇的孩子换了你的孩子啊?你自己都说孩子没有一处像你,你就没怀疑过吗?”
医生脸色骤然变了,对上云想笃定的眼神,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就要给自己老公打电话。
云想却嗤笑了一声:“孩子是无辜的。但现在看来,医生你好像并不能接受这么一个无辜的孩子呢?”
医生这才反应过来是被云想给戏弄了,但这么一搞,她也没法再厚着脸皮劝云想了。
就这样,和医生的战斗,仍以云想的一声嗤笑结束。
接下来,云想怀孕了这件事好像一下子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护士长、保洁、保安还有隔壁病房的病人……认识不认识的轮番上阵来劝她留下这个孩子。
莫名其妙的,仿佛是个人都能来关心一下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