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渡星河将它的上身掰直,将它放回摇椅之上,收剑入鞘。
她转过身,虺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
渡星河:“我需要一个解释。”
虺走进来时,屋内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渡星河微微一愣——她那张类蛇的漂亮脸庞,挂满了泪痕,眼睛也红红的,她走到渡星河身边行礼:“拜见渡姬大人,请大人立刻打坐吸收上届巫女的力量。”
渡星河:“……”
不是,人刚走,还热乎呢!
真就趁热顷刻炼化呗!
渡星河自认还有符合普世价值的人伦和道德观,她按住虺的肩:“等等,你能不能先说明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虺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对渡星河恭敬地说:“渡姬大人已经通过了巫女考核,刚才这是考核中的最后一序,只要您亲自将上届巫女的力量炼化,就算是把巫女的身份真正接管过来了。您不用太介怀,梵姬大人早就该安息了,只是一直等不到继承者,才把最后一丝生机强留在体内,您来了,反而是让她得到真正的安宁……请渡姬大人不要浪费梵姬大人的一片苦心。”
话到说到这里,涉及死者遗愿,以及巫族未来的重大责任,渡星河顾不上矫情,当即在虺的帮助之下,在指定的位置上打坐修炼《蛊神诀》。
当屋内的全部油灯亮起,渡星河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注意到的地方——
地板不仅仅是供人行走的木地板,还画上了极为繁复的阵法。
数九情很爱分享她描画法阵的心得,在耳濡目染之下,她也识得一点灵文,此时一眼扫过去,全是把上届巫女往死里炼化的……
其中,也包括了很多她看不懂的部份。
虺说:“这个法阵梵姬大人画了很久……梵姬大人生前同样是一位灵文大师,那停滞时间,远距离传送和封存祭坛的法阵,也出自她之手,不过她在这件事情上和蛊灵大人起了一点争执,也许您在蛊灵大人那听过别的说法,但渡姬大人始终是为了它和巫族好的。”
渡星河想起数九情跟自己提起学习灵文时的话——
都不用说多掌握一门语言有多重要,万一你到了有书写大量灵文的地方,起码懂得看两眼,别被人骗了!
渡星河自行类比了一下,灵文就跟合同条文似的。
踏入法阵范围和启动它,就像是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懂得看清法阵,才不会上当受骗。
而此刻,她就大致能看懂,那位梵姬的确很早就在筹划自己的死亡。
很难想象,这位灵文大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设计下这个炼化她自己尸体的法阵。
有没有一刹那,她是不想死的?
对此,渡星河无从得知。
毕竟她和梵姬只打了一个照面,不到一分钟就发生了生死战,还没来得及多聊两句,人就死在她的剑下了。
她在法阵之中坐下,闭眼修炼《蛊神诀》。
炼化同类的修为,在修士之中是绝对的大忌。
就像妖修的内丹以被修士炼化,修士本身的金丹却不能被同类所吸收,违者会在短暂提升修为之后遭到严重的反噬——巫族对此显然深有研究,巫女亦是一代代用着这个方法,把强大的力量传承下来,梵姬本人亦自愿将残余的力量献出。
因此,渡星河这番修炼,没有遭到丝毫的阻滞,每一点提升都水到渠成。
略有滞涩的地方,反而是梵姬的力量在推着她前进,为她保驾护航。
在越过两个瓶颈后,渡星河突然觉得,这种被推着,护着提升的感觉非常熟悉,好像在哪里体验过……
而这种感觉,她在平云大陆行走时从来没有体验过。
融羽真人待她是极好,但修为有限,加上所修的道不同,未能在她修炼时,时刻为她护着道心,经脉一滞,就灌以恰到好处的力量助她一把直上青云梯。
这一顿闭关修炼,足足维持了七日。
七日期间,渡星河滴水未进,境界一日千里。
高阶修士之间的沟通有时不需要通过语言,透过吸收上届巫女的力量,梵姬大人的神魂仿佛也在向她传送力量的同时,向她传递了巫族的过往。
她也并不担心渡星河会翻脸不认人。
七日过去,渡星河长长吐出呼息,身旁摇椅上的梵姬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金色跳蛛。
渡星河起身,将那金色跳蛛珍而重之地收入储物戒之中。
完全吸收了梵姬的力量后,她便明白,从来没有什么竞争者,整个阁楼只有她一个外来者,小饭姐是梵姬的蛊神化身,从旁既是考验她,也是帮助她,扶助她。
好在,她也没有白费梵姬的期望。
第202章 突破元婴?没人通知我啊!
虺垂首站在渡星河身后。
竖瞳往往会令人想起冷血生物,予人危险且充满侵略性之感,可此刻,那双意味着蛇类的竖瞳却饱含泪水,眼尾通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两人的身份已经截然改变了。
在渡星河重启法阵,并以血唤醒巫女的考核程序,进入到阁楼之中时,虺是她的引路人,也是告知她考核内容的“考官”,她无法自行离开,而当考核完结,虺也没说要送她走,因为……
“相信渡姬大人已经明白了一切。”她说。
真正重要的内容,往往不是通过文字或者话语来沟通的。
就像她的麒麟,在出生之始就透过血脉继承了先祖所有法术和修炼秘方,而她继承巫女力量的同时,也接收了梵姬的记忆,也就是巫族遭到玄国入侵的经过,她相信渡星河会站在巫族这一边。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吗……”
渡星河在原先梵姬最喜爱的摇椅上坐了一会儿。
随着阵阵摇晃,天花板的景象也跟着晃动。
渡星河感到强烈的不真实感,没法把那将死之人和小饭姐结合在一起,总觉得小饭姐会突然破门而入,不屑地告诉她——要胜过她,还早得远呢。
“虺,我是通过实力打败梵姬的吗?”
虺抹了抹眼泪:“理论上,我是不能侮辱在任巫女的。”
在任巫女渡星河:“没关系,我允许你侮辱我。”
虺抬手,水镜前便出现了巴幽南岭最边缘处,连接着云雾海的一线海景:“看到这片海了吗?”
“看到了。”
“那是梵姬大人给您放的水。”
渡星河笑出了声,片刻又叹口气。
她拥有梵姬生前所有的记忆,自然百分百地明白她的感受,她为了责任留着一口气,早就不想活了,对于死在继任人手上一事只有无限的欢喜,她并非英年早逝,哪怕搁人均寿命成百上千的修仙界都称得上喜丧,全村吃饭都不带哭的:
但是……
“我才刚认识她啊。”
渡星河双手在头发上抓了两把,把头发抓乱。
对自己来说,就是一个才答应从阁楼出去之后要一起做很多事情的前辈兼朋友,不仅如此,她还在梵姬海量的记忆和情感之中,捡拾到有千分之一的情绪,是不能和她一起回到现世之中的遗憾。
怎么会有人在认识她的那一刻起,就是来告别的呢?
渡星河用力一蹬,整张摇椅连带着她往后失了平衡,眼看她正要摔在地上,原本种植在书桌旁的绿植疯狂生长,厚重的叶子托住椅背,将她连人带椅稳稳承托住。
“这里马上就要崩溃了,请渡姬大人随我来。”
虺不容分说地将她搀扶起来。
阁楼是由梵姬创造出来的空间,她身死道消,这里的一切自然会随之消散。
渡星河拨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
“每次四个字的叫我,太过雍长,我不喜欢。”
“那您想我怎么称呼你?”
“我有名字。”
“直呼巫女大人的名字未免太不敬……”
渡星河抬手,按了按额头:“罢了,总之把大人俩字去掉,这是命令。”
两人对话间,周围的一切快速分崩离析。
她和小饭姐全天候待着的房间,打坐时坐的蒲团,被烟云环绕的演武场,全都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唯有她所留下的心法,落入了她的手中,被她收进储物戒。
当二人所在的那一层也开始融解时,渡星河也想明白了她强烈的荒谬感。
如果把一切当作一个游戏,那梵姬就像是坐拥大量经验,会掉落顶级心法的隐藏稀有怪,不是渡星河现时的等级能挑战得了,而她居然把自己长得看不见的血条自削得剩一层血皮,待渡星河去砍,去收获,等同白给。
梵姬就没想过她会拒绝吗?
为什么是她?
渡星河和虺走在逐渐崩塌的石阶上:“如果梵姬必须要死在我手上,那她该早点跟我坦白,而不是把我蒙在鼓里,我有很多事想亲自向她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