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苍帝说。
渡星河侧目：“你不也是？”
“……”
他竟无法反驳。
两人飞过东都上方。
长河嵌在群山环抱之中，如同一条仙女随手落下的布帛，透着浸浸绿意的河水澄澈得能看见游动在其中的小鱼儿。优质的水资源养活了东都的凡人村落，每人脸上都是一副富足惬意之相，偶尔能看见闲汉在村中走动，村妇在河边捶洗旧衣。
和奔腾的碧河相比，东都的苍溟河堪称温柔。
苍溟渊在一处被繁茂植环绕的崖壁上，渊水连接着河流，水是活水，可由于光照不到里面，明明是一样的上佳水质，却是一片发黑，可见水深千尺不止。
有谓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因此这儿得了苍溟渊之名。
二人才落地，就看见三个结伴到渊边玩水的村童。
他们把衣服脱在岸边，一个扎猛子就钻进了水里，好半天都没上岸。他们在河边长大，把河水视作家的一部份，又自小养出来的好水性，不仅不害怕这深得发黑的水潭，还比拼谁憋气潜得最深为荣。
这口黑潭自建村以来便存在，可谁也不知道它有多深。
渡星河走近渊潭。
她虽不会读心，也知晓这三个小孩在漆黑一片的水中失了方向，颠倒了上下。
凡人眼中深不可测的渊潭，在修仙者的感知下，该是一目了然才是。
可这渊潭十米以下的地方，便有一股神秘力量，将她的神识隔绝在外。
渡星河抬手，指尖便有流光如箭矢般击出，穿透水幕，向下坠去。
这一道光，成了潭中三人的路引。
可其中两人因惊慌失措呛水入腹，最终拼着最后一股气爬上岸边的，只有一个干瘦如猴的小男孩。
男孩刚双手撑岸冒出水面，便尖声叫了起来——
“救命啊！！”
“河伯把阿禾和墩子抓走了！！！！”
他话音才落下，紧接着，便是啪嗒两声，两人先后被甩到了岸上，在岸边的泥地上砸出两个小坑。
这一下，却不是渡星河出手相救。
水下传来沉闷的响动，潭面渐起波澜，三个死里逃生的小孩呆坐地上，亦知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渊潭的深处即将破水而出。
其动静之大，使得崖壁边缘有岩石滚落。
一只头角峥嵘的苍龙拱出水面，怒斥三人：
“满嘴谎言的虚嘴子！明明是尔等贪玩无度，贸然跃入深潭，六神无主迷失方向致溺，焉能血口喷人，冤枉我将尔等捉走？好生生的潭水给弄脏了不算，还害得我损了功德！也不知是哪家野孩子，这般没个管教！”
苍龙獠牙毕露，三个小儿仿佛遭了迎面狂风，哆嗦起来。
那是一把极清越动听的女声。
吼完村童后，它才转目过来，定睛看住两个修为不浅的客人。
渡星河拱手：“玄武义女渡星河，拜见龙君。”
她想了多重身份。
自报家门吧，星河宗也就在仙盟大比上出了名，在玄国兴许也会有人看在她的面子上承认是有这么个宗门，但对离群独居已久的青龙来说，却不好使。
既认定此行是代玄武探望故人，自然得拿出这层身份来才亲近。
青龙盯了她一眼，声似奔雷：“你？玄武？”
渡星河颔首：“玄武正是我义父。”
四灵皆是长生种，是天地灵气所凝结成的存在，百万年亦不过须臾。
只是，青龙还是很难接受，许久未见的玄武养了这么个……
这分明也是条小龙啊！
它盯着渡星河金光闪闪的真身，有些迷茫了。
出于对幼龙的怜爱，青龙心情很好地问道：“你来找我何事？”它乜一眼她旁边的应苍帝：“……燕真人，我早说我没要这村子里的人献祭活人，是他们沸汤投饺似的来送死，实非我之所愿！此事前番我既已言明，便勿再多言。”
隔个一年半载的就有顽劣村童溺死在这条河里。
若它醒着，顺手就把人甩回岸上。
可它总有睡觉的时候。
青龙一觉能睡两三年，一睁眼就好几个巨人观在枕边飘着，倒不害怕，就是膈应。
应苍帝上次来苍溟渊，为的就是诛杀要献祭活人的假河伯。
结果没见到预想中的妖邪，却发现了青龙的踪迹。
青龙的脾气比白虎好，当时就和他说明白，把误会解开。
“我晓得，我是陪她来的。”
应苍帝说。
“你俩……”
青龙目光在两人身上巡梭两回，了然：“可是来跟我求姻缘的？”
第243章 件
四象中，只有青龙与凡人几乎同住。
它喜欢人间的烟火气，在众多热闹之中，尤爱红白双事——这边的风俗白事办得热闹，吹拉弹唱一样不少，还有杂耍表演。正因为对凡人感兴趣，才会对人心生怜爱之意。
龙君自个不寻姻缘，只是爱看。
嗑别人很好嗑，自己身上就大可不必了。
面对青龙的疑问，应苍帝脸颊薄红：“龙君——”
“不是，”
渡星河直截了当的否认：“我是来走亲戚，串门子的。”
她一路拼搏过来，一天闲适日子也没体验过，龙形态的她身上更是人味欠奉，说出这生活化的词句来，更是有着非常明显的表演痕迹，堪称拙劣。
好在，在渡星河面前的龙君，更是完全的“叶龙好人”，它幻化成一个青衣少女，一把抱住了她，接着轻轻松松地将她举了起来，离地半米。
“玄武家的孩子才这么点大，以后我也能对你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了，”青龙高兴地说，看她的目光都带着慈和的溺爱：“先前我还暗自思忖，你何时会来见我，只是懒得掐算，原来就是今日。”
这句话也是它在满月宴上听村民说的。
渡星河听在耳里，暗自惊讶。
她配合着，和它演了一会亲朋戚友间的寒喧，摆足了小辈姿态。
“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龙君可否……”
她所求之事还没说完，青龙就笑眯眯地答应了她：“可以。”
见她愕然，青龙接着说：“你以为我方才是随口说的？我真听说过你，只不过不是玄武说的，它不爱说话，不比朱雀和白虎话多，我是听鸢姬说的，她很感谢你替她取来因果瑚，替她解了毒。”
渡星河略微怔了下，很快想了起来：“原来是海主向龙君提过我。”
“可不是么，水里的生灵，总是能说上话的。”
青龙怀念地笑起来。
活得太久，难免寂寞，勘破轮回的天之四灵在微时，也不过是只害怕迦楼罗的幼龙——从前龙还没这么罕见的时候，迦楼罗每天能吃五百条龙，都说龙血是至补之物，便是荔枝这么吃，也该上火流鼻血了。
保护龙族是海族的天性，它们掩护着幼小的青龙，如今青龙亦庇护着海中的生灵——玄武曾是海主，但它就和它的眷属一样，没有天敌，也不晓得族群之间如何互助，往那一躺就是天下无敌。
风雨不侵的人，自然不会想着为他人打伞。
“你做得很好，我愿意帮你。”
渡星河：“可我还没说我所求是什么？”
青龙的眼波含着笑，身段有种清透而包容的美好气质，它伸出手来，一颗纯青琉璃色的宝珠静静地躺在它的手心，这颗宝珠剔透流动，其中蕴藏的力量却让渡星河悚然一惊。
“这是……”她迟疑。
“迦楼罗的心。”
普天之下，能杀死迦楼罗的龙，兴许就只有它和烛龙了。
青龙把宝珠交到她手中：“金刚轮山中，它被烧得只剩下这颗琉璃心，里面汇聚了它所吞吃过的龙魄，你才得了这金龙身躯吧！此物于寻常修士无用，却能使龙的境界大升。”
青龙这话说的寻常。
就像是部份养水母的人会把观赏和粮用水母养在一缸，到喂食的点儿便从缸中捞出水母，在搅拌机中顷刻炼化，喂给观赏用的宠物水母一样……
青龙把宝珠交给她的态度，仿佛在说：
喏，大馋丫头你就吃吧，里面拌着咱二舅骨灰呢。
二舅骨灰拌饭吃也就算了，还要补上一段说明——
可入药，大补之物。
就差壮阳功效了！
饶是渡星河，也不免瞳孔地震。
见她犹豫，青龙又笑了：“我没存试探你的心思，这物于我也无用，留在身边也当个念想罢了。玄帝做的事我很不喜欢，因玄朝国运而生的一条小龙，本该是和玄国共生的关系，却被他拘禁想撬开通往白玉京的门，卑劣无耻。”
渡星河沉默片刻。
造反毕竟不是能挂在嘴边的话。
青龙是从何得知的？
应苍帝冷不丁地问：“是命书吗？”
他向来寡言，经常往旁边无声的一站就跟长了株角落蘑菇似的，可每回都能说到点子上，他也唯独不在渡星河面前当谜语人，很愿意为她解答：“命书只是修士比较好理解的说法，它不是一本书，只是阅读的时候和看话本很像，青龙不知道你的想法，只是读到了你的结果……不过命书在修士之间也仅仅是一个传言，谁也没真正见过那宝物。凡是涉及修士的，所谓预知未来的宝物大多会出错，毕竟修行就是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