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逃命,名为龚七的小姑娘以身献祭,得到了帮助她反抗命运的力量。
那时候,她想反抗的是一个户官。
现在,她想反抗的是皇帝,是举天下之力托举出的半步飞升,是整个扭曲的天道!
既然如此,那她能换来的力量也应当更强吧?
心月松开了渡星河的手,渡星河心中一紧,慌忙向前捞去,却捞了个空。
这是心月第一次主动松开渡星河,她对渡星河笑了笑,周身忽然酝酿出极为精深可怖水汽灵力。
一道通彻天地的虚影笼罩至心月周身,祂低下头去,淡漠地问道:“这次,你要与我交换什么?”
心月仰面答道:
“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来换,我要让这不公的老天去死!”
水神共工发出了天地都为之震颤的狂笑。
“——好啊,好!那就让这不公的老天去死吧!”
心月的身形开始消散,渡星河的心几乎停止跳动。她冲进那道虚影想把心月拉出来,但心月在她手中只留下飘飘荡荡的风。
直至最后,心月都在笑:
“师父,你可要一直记得我!”
渡星河的手颤抖着垂落,她看向天穹,那由心月性命换来的水神残念已经壮大身躯。祂所携的磅礴威势丝毫不弱于玄帝,发出的战吼如野兽一般,疯狂凶蛮——
“我要你这天,塌下来!!!”
水神一头撞向玄帝,只听天地间“轰”一声碎裂的声响,玄帝的惨嚎遥远地自头顶传来,他身上那源源不断的压迫感也骤然消失无踪。
水神将玄帝与白玉京的联系撞断了!
玄帝失去了天道的反哺,他此时再无可能飞升!
“师父!师父!”
渡星河忽然听见呼唤,她原本已经茫然的心又跳动起来,本能地喊:“心月!”
“师父,我是数九情啊!”那头,传讯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雾洞不再吸收灵力了,师父你听见了没?是信号不好吗?”
渡星河愣怔半晌,她感觉心空了一块,只是机械地在回应:“……我听见了,这是好事,没有白费……”
数九情得到了回应,立即报告更重要的进展:“我与迟前辈尝试改良了阵法,照着师父你说的思路去设置之后,阵法完全可以运转!现在仙盟所有有一战之力的修士都去各地的阵法处进行改造了,师父你坚持住!”
渡星河抬起头,水神的虚影已然消退,她好像找不到心月余下的踪迹了。
她不能浪费心月的牺牲,借这个机会,必须乘胜追击!
“把已经改造好的法阵全部运转起来,我要这狗皇帝……好好听一听……他所享用的这些民脂民膏底下的声音!”
渡星河所找到的破解之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玄帝一直以来所做的,是掠夺,是压榨,将天下的精华全部纳为己用。他吸干了万民的灵力,却丝毫不在意万民的声音。
现在,渡星河做的就是让雾洞的吸纳范围更宽广了一些。
去除阵法中的过滤功能,扩容吸取范围,放大吸收中的“声音”!
听听万民的哀嚎吧,听听万民的怨恨吧!
狗皇帝,她要与这天地间所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草芥一起,给你带来毁灭了!
第253章 正文完结
雾洞接二连三地亮起了金光,玄帝还在招架应苍帝的攻击,因为断开了与白玉京的联系,他不得不转而直接吸取雾洞中的灵力。
可越是吸收,玄帝就越觉得不对劲。
心烦意乱,杂念增生,玄帝发现自己的动作开始变慢了。
“不,不对,我的阵法,我的阵法被篡改了!国师!国师呢?!”
渡星河提剑飞到与玄帝那双血红大眼齐平的位置,冷冷道:“他和整个轮回院一起,被你飞升的玄都扔下去了。”
轮回院总舵是个依附于皇宫的地下宫殿,玄都飞升之后,轮回院总舵在半空中就被战斗的余波震下,整个坠入了深海之中。
至于那些炼丹的伥鬼们是什么下场,还是去问问海主吃饭了没吧。
渡星河周围隐隐包绕着闪烁的龙气,她收敛起剑意,沉下心去,手中攥紧了那枚玉佩。
她在听。
天下万民的声音,还有玄帝的声音。
是的,玄帝的体内也有无数的声音,那是被他吞噬的修士的怨恨,还有被皇权车轮所碾过的杂草般庶民的哭号。
一个古怪的泡泡突然从玄帝脸上凸了起来。
“这,这是什——”
这个古怪的泡泡挤出了五官,变成了一张恐惧的脸:
“太子,太子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赢你!不要杀我!不要——你这个仗势欺人的小人,除了身份你还有什么?我咒你!我咒你不得好死!”
玄帝身上接二连三地开始冒出这样的泡泡,泡泡们化作一张张脸,张口就是纷叠的恨:
“我只是想多开几亩地的荒,给闺女攒够上学的钱,为什么等到我把荒地理好了,贵人说我占了他家的地……”
“我教你剑术,陪你练习,听你诉说你的痛苦,我以为我是你的知己!为何杀我!为何杀我!”
“我的儿子,我想见见我的儿子,不要抓他去炼丹,不要!”
玄帝被这些声音折磨得几欲发狂。
他惨叫着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从他的心里、血里和每一个骨头缝里冒出来。
嘈杂的声音之中,渡星河抹过长剑,听凭那万千声音的指引,平平地捅向了玄帝身上发着光亮的一点。
当渡星河将剑尖捅进他丹田的时候,玄帝还在和那些声音争吵,企图盖过那些索命的冤魂。
“你,你也能听到!”
玄帝的喘息声像破了洞的风箱,他耷拉的眼皮几乎盖住红眼睛,声音已经变了调:
“凭什么,凭什么你没有发疯?凭什么你听见了却能行动如常!”
渡星河将剑又向里狠狠递了几寸,冷冷地回答:
“因为我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而你只是想让他们闭嘴而已。”
“像你这样的垃圾,别说做皇帝了,连做人都不配。”
玄帝的丹田向内坍缩,他所谋夺来的那些力量开始争先恐后地溃逃。他的皮肤开始腐烂,脱落,这个压在修仙界身上寄生了百年的蠹虫终于要死了。
渡星河缓缓地落地。
“师父!师父!雾洞开始消失了,我看到天上出现了好漂亮的霞光!而且——那是什么?有什么飞过去了——”
数九情的通讯中响起仙盟众人的惊呼:“是四灵!是神兽!”
金色的国运一层又一层地向渡星河身上奔涌依附,一种从未有过的明悟闪现在渡星河的心头。
四方的神兽自天穹的四角而来,为了纪念一个王朝的终结,也为见证新时代的启幕。
渡星河心念转动,她发觉自己毫不费力地就能听见天下任何一人的声音,她的力量联动着江河湖海,只一个念头就能让山峦崩毁,海浪滔天。
但她不想那么做。
玄帝已死,而她承接天命,神器更易,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新王朝的主人。
她的修为也在听见万民之声的那一刻起来到了合体期大圆满。
渡星河静静听着整个世界的声音,应苍帝在她身侧轻轻呼唤了一声:“星河。”
她睁开眼睛,看向有些踌躇的应苍帝:“嗯。”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应苍帝想问的不止于此,但他能组织语言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话。
按照惯例,渡星河可以在玄朝的废墟上直接建立属于她的王朝,她将成为新的皇帝,以她自身为基,勾连出整个大陆的龙脉。
这样一来,那,那么,嗯,皇后的人选……
他以前当过皇帝,他的妈妈当过皇后,相对来说有一些关于皇后这个职位的经验,那么,她的皇后是不是可以……让他来做呢?
应苍帝憋了半天却完全说不出口。
这实在也是有些难为社恐了。
渡星河望着霞光满天的火红穹顶,一时没有开口。
“星河!”
应苍帝皱着眉头看去,已经毁坏大半的宫殿间,一个青年急切地翻越而来,正是刺杀开头就护着姬素华离开的姬无惑。
狐狸一样漂亮的姬家公子此时头发微微有些凌乱了,他匆匆赶到渡星河面前,担忧地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她无事之后,才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们都还好吗?”渡星河问。
“父亲正在清点玄都的受损情况,姑姑安全返回家中。”姬无惑说,“你……你还好吗?”
渡星河眨了眨眼睛,说:“我很好,当然很好。”
应苍帝赶紧问:“那,你要休息一会儿吗?我,可以带你回地宫……”
“不,不用休息。”渡星河说,“我要走了。”
她握住剑柄,双脚微微悬浮起来,天边的霞光也开始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