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_空壳面包【完结】(60)

  顾秘书给她要了一间病房,又请护工帮她清理身上灰尘血污,让她暂且好好睡一觉。

  时闻哪里放得下心,魂不守舍地就往手术室去。

  一来,就见到霍耀权发火问责的情形。

  霍耀权见到她,面露意外,倒敛下怒意,和气地冲她招了招手,“囡囡。”

  时闻硬着头皮过去见礼,“霍爷爷。”

  霍耀权拍了拍身旁位置要她坐,时闻恭敬不敢,他也没为难。

  “听那只化骨龙讲,你去了英国念书。怎么书念得好好的,跟着他胡闹,无端端回来吃这趟苦?”

  “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时间宝贵,年轻人念书要紧。现在做什么都很方便,有事,给律师写封委托书就好,不必亲自飞来飞去那么麻烦。”

  长辈话里有话,起码表面态度不差。时闻思绪抽离,心定不下来,只低眉顺眼附和几句“是”。

  “当初你阿爸事出突然,我身子骨不好,临急临忙没能帮上什么,总有遗憾。日后若遇到什么棘手问题,你不必顾忌,尽管出声,霍爷爷能帮的,一定帮。”

  通常而言,这种客套话,都是用以某种铺垫。

  “至于阿决——”

  果然,霍耀权话锋一转。

  “他为人硬颈,又不听教,做什么都是一意孤行。念旧情,当然是好事。细路仔一起长大,关系好也正常。我老骨头一把,原本也没打算干涉孙辈什么。”

  “只不过,囡囡,凡事都讲求分寸。他姓霍,闯祸事小,损伤事大。我年纪大啦,不经吓,像今日这种无妄之灾,以后坚决不能再有。假如他自己杜绝不了后患,我作为他阿爷,不介意帮他一把。”

  时闻领教他言下之意,沉吟半晌,点了点头,“是,我明白。”

  霍耀权言尽于此,摆了摆手,“你也受惊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时闻欠身告辞,却没走远,拐了个弯在转角处静静守着。

  顾秘书上前想说些什么,她摇摇头,示意他不必。

  一路惊魂不定地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穿着深绿手术服的医生,出来找家属告知术中情况。

  时闻离得有些远,只隐约听见几句。

  “霍少的手部切割伤,伤口较整齐,急救处理得及时,污染不算严重。血管、肌腱缺损在可挽回的程度之内,我们已经尽力缝合补救。不过能否完全恢复至以前状态,还需要再继续观察。术后恢复时间,保守估计,需要半年以上。我们会密切关注霍少的情况,为他制定相应的修复方案,争取早期复健减少粘连。至于他的头部外伤,头颅CT显示……”

  话到这里就听不真切了。

  霍耀权起了身走近手术室门口,医生姿态放得低,也跟着边走边说。

  时闻没敢过去,转头拜托了顾秘书一句。顾秘书会意,让助理陪着她,自己上前探听消息。

  手术室指示灯由红转绿,护士推着转运平车往高层病房去。

  时闻远远窥见。霍决麻醉还没过,难得乖顺地闭着眼,脸上血污被拭去,仿佛只是累极睡着了。

  VIP病房隐私性本就极佳,霍耀权又命人守得水泄不通,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时闻在走廊发呆。捏自己的手指数数。捏得充血、又泛白。

  十几分钟,过得如同极夜那般漫长。她默默数到四位数,终于见医生护士匆匆赶来,病房传出一阵器械响动与低沉交谈。

  霍决醒了。

  她松了口气。

  过不多时,又听见怒气冲冲一声门开,几个西装保镖拥着老爷子出来。

  “衰仔!”霍耀权沉声怒叱,不知何故又发了火,拄着手杖头也不回地离开。

  列夫紧跟着出来,神态恢复如常,毕恭毕敬请她,“小姐,少爷想见您。”

  VIP病房宽敞得几近奢侈。

  光昏暗。

  冷气打得低。空气中,弥漫令人不快的消毒药水味道。

  高楼层的窗外,除了云还是云。窗边摆有一株静谧绿植,不太有存在感,孤零零点缀着灰白空间,像一匹瘦弱的牲畜。

  霍决靠在床头,额角贴着纱布,左手吊在胸前。

  那张脸血气淡,衬得人英俊苍白,难得展露一丝伤筋动骨的虚弱。

  “过来。”

  他眉宇间阴霾很重。但再开口,就又还是那副懒懒的、淡而不厌的态度。

  偌大空间里,只他们二人。

  时闻像一枝失魂落魄的隔夜玫瑰,几乎是拖曳着步伐慢慢挪过去。

  霍决不让她贴近,单手握住她细窄腰肢,冷声道,“站好。别撒娇。”

  她身上有程度不等的若干擦伤。方才清洗,顺势换了条软和舒适的裙子,肩颈、手臂与小腿皆暴露在冷气里。

  霍决面无表情,用戴着白奇楠的那只手,轻轻描摹白玉微瑕的细微血痕。

  “上来。”

  他伤重,刚刚动完手术,还是受她所累。时闻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要求。

  惟有轻手轻脚攀了上去。

  任由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将她覆裹住。任由他一点一点观察,一寸一寸摩挲自己的关节与皮肤。

  她的手腕、脚踝还留有绑缚的淤痕。

  霍决很轻地抚摩,亦很轻地吻。没有半分潮湿的狎昵意味。

  “疼不疼?”他缠着她,像一尾蛇,声音与视线都暗沉沉。

  时闻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其实你究竟想我怎么办?”

  黑暗中,他嗓音喑哑,抚摸她如抚摸一朵花的四肢骨骼。

  “是不是真的要将你血肉剖开,在你身上埋个定位器。让你时时刻刻、永永远远跟我连在一起。写下我的名字。你才会乖。才会收心。才会好好待在我身边。”

  宛若耳鬓厮磨的情话。

  他说的很慢,气息很轻,像浸泡在暗而黏稠的冰水里,带来片刻溺亡的潮湿感。

  时闻感到自己的胃被无形的细线牵扯着。

  亦如身躯被眼前这尾鳞状掠食者寸寸紧勒。

  明明应该感到危险的。

  应该感到不安,或被冒犯。

  然而实际上,围裹住她的,只有密不透风的冷。

  或许是白日里那场恐慌过载的噩梦,压平了她的触觉与棱角。以至于她如今整个人都是钝的。以至于她心甘情愿栖身于此,给他一个她亟需的怀抱。

  霍决的吻由下而上,流连至她湿漉漉的面颊。

  “Babe,stopcrying.”

  像是命令,又像叹息。

  “别怕。”他褪去些许阴冷,自圆其说般低声,“吓你的。”

  时闻静得像一株遗落墙角的植物,眨了眨雾湿的眼睫,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我控制不了。”

  小狗很难对他的主人严格。

  于是冷漠只持续了两秒,又重新贴住她紧抿的唇,“只许在我面前这样。”

  病床的尺寸并不鼓励双人躺下的行为。

  但总有人任性。

  时闻和霍决分享同一只枕头,一错不错注视彼此晦暗瞳仁,一双浅棕,一双漆黑。她的长发软而浓密,像鸦青色的绸缎,凉凉地铺了满怀。

  “我闯祸了。”

  沉默许久,时闻终于坦白,“是沈夷吾。”

  霍决“嗯”一声,并不如何在意的样子,“回头找你算帐。”

  在时鹤林刚刚出事的那段时间,沈夷吾也找人盯过她。沈氏明牌做事。霍决是知道的。时闻以为这是他表现得不意外的原因。

  她想解释得更清楚些,在尽可能的范围内。

  但此刻并非好时机。

  霍决有倦意,避而不谈。

  她心里也有更在乎的事。

  “为什么犯蠢。”她试图望进他眼睛深处。

  “下意识反应。”他轻描淡写,“来不及思考了。”

  被这句话搅软烂了心。时闻撑着胳膊坐起,低头凝睐他眉眼。鸦青色绸缎徐徐落入他怀中。

  “我讨厌你这样。”她一字一顿。

  霍决用指节结痂的右手,接她淌到尖尖下巴的泪,“又要及时赶到,又不许受伤。bb,你未免对我要求太苛刻。”

  “我害怕。”时闻轻声责备,“你流了好多血。”

  霍决啄吻泪眼下那枚小痣,“我答应过你的。会活很久,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从来不需要她说“对不起”。也不需要她真正表现出任何类似愧疚的情绪。

  但这种情绪是可以轻易掌控的吗?

  时闻不知道。

  也做不到。

  她绒密的睫毛垂着,轻而又轻抚过他身上缠绕的绷带,没有再哭,怕泪洇湿伤处。

  “上次受伤的,也是这只手。”

  十六岁那年,他趁夜色攀上她的阳台小花园,突然告诉她,他们要分开。

  “是吗。”霍决假装不记得,“也不坏。一回生,两回熟。”

  这很难算作是一句安慰。

  时闻没应,寻求依恃似的,去捻他右腕上那串白奇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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