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蹄子,早饭做好没?”张氏把身体往最近的板凳上一坐,颐指气使的问道。
“没有,自己做。”她爹已经不在家了,也就不想维持表面的和睦。至于张氏昨夜去了哪里她完全不在乎,昨晚之所以想要向叔伯报备张氏失踪的事儿,是担心这座房子的安全。
张氏见李玉儿这个态度,立马就要过来厮打,但她的腿脚本就不便利,又一年都没运动过,哪里打得到李玉儿。
李玉儿躲过张氏的巴掌,站在一旁道:“看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多的份上,提醒你一句:现在外面能找到的只有草根树皮。想要吃饭,就快点去找吧。”
“我十月怀胎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老天啊,你要是有眼,就快点劈了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吧!”张氏说了许多,李玉儿都无动于衷,确定李玉儿不会再受她摆布了,又开始干嚎。
张氏长期骂人练就的大嗓门,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围的邻居,开始对李玉儿指指点点。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孝,父母怎样对待儿女都没错,儿女要是违背了父母就要被人戳脊梁骨。
显然,张氏一方面是想在气势上压倒李玉儿,一方面是想要用舆论施压,想让李玉儿继续为她服务。这种方法对付一般的人还可以,但李玉儿就不是个在乎别人闲言碎语的人,以前忍她,只不过是顾忌到她爹的想法。
“你生我的恩情,在我出生时要摔死我的时候就用尽了!即使有恩,也是三婶的救命之恩。” 李玉儿平静道。
“你……,你怎么知道?!”张氏失声道。
一见张氏这反应,周围人哪还不知道事情真相。虽然还有人说李玉儿不肖,但也有人开始认为张氏心狠不慈。不过这些议论都影响不到李玉儿了,她要去找下一餐了。
李玉儿来到大伯家时看见了昨天到她家来的那个奇怪女人。
“我家不卖女儿!”陈氏气愤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牙子?李玉儿一听陈氏的话,就猜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难怪她昨天说的话那么奇怪。
碎花布女人看这家人情绪实在激动,知道这笔生意暂时做不成了不由开口嘲讽道:“不卖?你们家养的起吗?看看,好好的大闺女,被饿的面黄肌瘦的。”说着就要去摸大妞的脸。
大妞一把拍开女人的手,二妞就在旁边推了一把道:“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你们迟早会卖的!到时候就没有这么大方的买主了喔。”碎花布女人摇着头一摇三摆的离开。
李玉儿见大伯家的这糟心事儿,正犹豫着该不该上前。陈氏就看到了李玉儿,勉强的扯了个笑打招呼道:“三妞来了,正说要去找你呢,就被这个不知哪儿来的人缠上了。”
“大娘,不用理那个人。她天天就到处晃悠,昨天还跑到我家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李玉儿把昨天自己也碰到这事儿说出来缓解大娘的尴尬。
陈氏果然被李玉儿的话吸引了注意力:“这年头,看我们穷,什么牛鬼蛇神都找上来了。”
陈氏说着又把整个事情给李玉儿说了一遍。原来因为增税和徭役的问题再加上干旱,很多人多活不下去了,牙婆这个职业又兴盛了起来。她们整天走街串巷的打听,哪家吃不起饭,哪家有儿有女,好做人口买卖。那个碎花布女人就是牙婆,看着人的目光都带着估量的意味。
不一会儿三婶也带着四妞儿过来了,现在她们出去挖草根找吃的都是一路走,避免落单。缺少食物的时候,妇女的战斗力也不可小视,她们不去欺负人,也要防止被欺负。
还没到中午太阳已经是火辣辣的了,放眼过去田地里一片枯黄,路边偶有一颗大树无精打采的立着,那都是树皮不能吃的树。其它树都因为被饥饿的人剥了皮,枯死了。
现在矮一点的山坡上已经找不到草根了,她们要往更高出的山上去找。然而,都是好久没有吃饱过的人,哪有力气爬山。走几步就累的直喘气,休息了一阵,又鼓起劲来继续走,她们今天必须要挖到草根。
等太阳下山了,李玉儿已经浑身无力,然而她还想继续挖,因为这山上的草根也被浅水湾的人挖的差不多了,她不知道明天来还有没有。
“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最终还是陈氏开口。王氏不甘心的又挖了两锄,发现天色已经暗的看不清草根了才作罢。
看着篮子里的一点收获,一行人都有点沉默,最后还是二妞忍不住问:“要是草根也没了怎么办?”
李玉儿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灾荒已经十分严重了。所有能够吃的都快被吃完了,官府没有丝毫作为。如果说有作为,那就是征丁。有时候李玉儿都在怀疑,官府这个时候把壮丁拉走,就是为了防止粮荒严重的时候发生□□。
李玉儿知道不能寄希望于官府赈灾,以官府为代表的的当权者要是体恤百姓,就不会增税了。即使是边关备战,需要粮食,但当时全国都是秋收,刚刚交了税,不可能缺粮食。
想了很久,李玉儿想想不出解决办法。难道就只能这样等着草根挖完?等着饿死?
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浅水湾能被翻得土地都被翻过了一遍,所有能入口的东西都被人尝试了一边,然而并没有找到可以吃的。浅水湾甚至发生了小孩失踪事件,然而那天村里并没有外人进出,大人们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有孩子的人家都把自己的孩子盯得的更紧了,看其他人都带着防备。李玉儿听闻这件事后,拒绝去想那个小孩的去处,只是更加注意自身安全了。
“让我去吧,卖了我,大家都可以活了。”是大妞哽咽的声音。
这天李玉儿刚到大伯家就看到:大妞正跪在地上,抱着陈氏拿着荆条的手。
陈氏几次想打,都打不下去,最后只有抱着女儿痛哭。
“我王婆子的为人你们清楚,绝对不会把她带到不好的去处。说不定几年过后主人家心善,就放了她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打包票。
李玉儿奇怪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脸盘方正,虽然面有菜色,但并不瘦弱。这个人不认识,但她的声音确实耳熟。李玉儿这世的记忆力很好,她确定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第17章 陈氏谋划
“你是李家三妞吧?”方正脸的中年女人的声音中包着对李玉儿的熟稔和对过往记忆的怀恋。
“我是李家二房的女儿,你是?”李玉儿疑惑的问,女人的脸少有长得这么方正有棱角的。按说这人长得这么有特色。她若见过,肯定还会记得。
“不用想了,虽然我见过你,但你那时还小,肯定记不得了。直接叫我王大娘就可以了。”中年女人自来熟的说道。
她从小就有记忆,真见过,怎么会不认识?姓王,李玉儿沉吟了一会儿就从记忆里找了出来。这因该是给她接生的稳婆,难怪声音耳熟,面却没见过。只是她怎么也做起了牙婆行当?
想起了王大娘以前的身份,倒把刚才因为牙婆身份,而对她产生的厌恶感冲淡了一些,顺着她的意思叫了一声:“王大娘。”
“转眼不见,你都这么大了。”王大娘的语气甚是感概。
王婆子回忆起她给李玉儿接生的事情,好像才发生不久。突然想到李老二已经去服徭役了,李家二房必定是那个疯魔了的张氏掌控,那样李玉儿的处境就危险了。不由出口问道:“ 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个世道怕也活不下去,不如也投了大户人家当丫鬟寻求庇护吧?”
这个时代的贫民似乎觉得卖身很普遍很正常。
虽然在古代生活了六七年,但李玉儿还是下意识的对卖身反感。想要反驳,但想着这个王大娘可能也是好意,便道:“这个事情要慎重考虑。”
“知道你有顾虑,只是这旱情越来越严重,到处都是卖儿卖女的人,早点决定还有个好去处……”王大娘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了,她是爱劝人劝成习惯了。才想起现在自己的牙婆身份,劝地多了,像是想急切的卖人赚钱,便不好再多说。
虽然牙婆和稳婆都属于三姑六婆的行列,但王婆子以前一直是看不起牙婆这个买卖人口造成骨肉分离的行当的。她一直为婴儿接生、为产妇助产的产婆身份自豪。然而,生计所迫,现在粮食绝收了,家里的两个孙子还嗷嗷待哺,她也只有进入这个原本她十分鄙视的行当。只是到底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很多话说起来就没有其他牙婆那么理直气壮,哪怕的她的心是好的。
这边李玉儿在思考的时候,那边大伯娘一家终是拗不过现实的无奈,同意了大妞的决定,同王大娘说好了明天走。
相处几年的大姐姐也要走,这一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李玉儿有很多话想跟大姐姐说,但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看着大伯娘一家默默流泪的气氛,李玉儿决定暂时离开,不打扰大姐一家最后相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