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交杯时,姚尚宫嘴里振振有词地说着吉言,锦月也没注意听,眼睛瞟着外头已经黑下来的天色,想着李汤何时回来复命,那马车里究竟是什么人。她让浅荇和行魏也追去查了,现在一个都还没回来……
女史收好酒盏退后,姚尚宫笑吟吟道:“请殿下、娘娘捧起衣摆。”
锦月依言,双手捧起玄色缎子以银线绣飞鸾纹的衣摆,弘允也单手捧起袍裾,三个女史端着五色果子和同心钱,轻轻撒来。
桂圆、荔枝、核桃、栗子、莲子,五种颜色的果子和同心金钱,窸窸窣窣,落了慢慢一兜。
姚尚宫端着腔、拔高了声,满面吉祥的笑容:“果子满怀、多子多福,祝五皇子殿下、皇子妃娘娘富贵吉祥、早生贵子。”
几女史也跪下重复了一遍。
姚尚宫才道:“礼成!”
“殿下和娘娘早些歇息,奴婢们告退。”
姚尚宫和几女史退下,锦月见她们退下时,脸上都有种红光满面的暧昧笑容。锦月才想起,那其中二侍女正是昨日在尉迟府上交给她闺房之策的女史。
立时,锦月吞了吞唾沫,面红耳赤起来。
“将衣裳宽了吧。”
弘允说着脱去了厚重的华缎罩衣,锦月一凛、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戒备看他。
弘允一顿:“我看你两颊绯红,以为你是热着了。你不要误会,我……”
暗松了口气,锦月尴尬笑出来,她与弘允之间从未有过这样的防备,一时有些尴尬。
锦月轻轻宽去拖地的长罩衣。
“是,是有点儿热。”
这正红的华缎罩衣穿着虽气派,却十分厚重,脱去之后果然身心都一轻。
弘允手掩了掩口而笑,锦月有点说不出的难熬,以前和弘允在一起也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现在却觉得一刻钟掰成了几个时辰在过。
弘允大喇喇坐看锦月干巴巴站着手脚没处放,渐渐笑出来:“你若不想侍寝,我也不会强迫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我还是往常的弘允,不会因为到了夜晚、没有旁人在,就化身野兽将你生吞。”
“……”你知道,也不用说出来让我尴尬吧。锦月心道。
而后,锦月脸色暗下去:“其实你为我做这么多,我侍个寝,也是应该的。毕竟我占了你的妃子的名目,令你不能娶想要的美人,若日后遇到喜欢的好女子,也不好娶回来。”
弘允目光深了深,眼睛从锦月的白皙的眉眼,一路向下,鼻子、小口,下巴,一路到玄黑绣银纹领口露出的半段玉白脖颈……
他呼吸不由自主深了深。
“你能这样为我着想我很高兴,不过……”
锦月抬眸,不知何时弘允已近在咫尺,他身上是自己熟悉的、淡淡的幽香,可他现在滚烫眼神和沙哑迷离的嗓音,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弘允。”她出声,示意他别再靠近了,她有点不习惯这样的靠近。
从前她是根本不敢想象,弘允竟会有这样的眼神看她……
这种,纯粹地“男人”的眼神,让锦月有些害怕、恐慌。
长指绞起锦月耳畔那几缕调皮的碎发,弘允低声呢喃:“虽然你令我垂涎欲滴,但我真不忍心享用你。”
他轻轻环住锦月,收敛了方才的逼人气势。
“锦儿啊你可知道。你就像我的月亮,往后,我要天天把你供在天上。一想到,往后每一天你的目光就像月华照耀在我身上,我便觉好幸福……”
“锦儿,我这一刻,真的很幸福,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
锦月张了张口许久无言,感动之余,更觉歉疚、愧对,对不起这一份厚重的心意。这场婚姻对她来说,这只是为了得到权力的交换,甚至是利用。
“弘允哥哥,我比任何人都想让你得到幸福。可是,我还是不能骗你。等我报了仇,我就会离开,让本来该坐在这个皇子妃位置的女子来照顾你,与你白头偕老……”
这个怀抱骤然紧了些,紧到锦月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知道。你要走我绝不会阻拦你,但是……”
弘允深吸了口气,他极少对锦月提要求,但这一次,他真的好渴望,“但你在我身边的日子,我请求你让我尽情尝够这幸福味道,可好?”
锦月抿了抿唇,思虑良久,“嗯”了声。
一阵静默,周遭的冷凝的空气似因这个从容的男人而宁谧下来。
弘允拿了箜篌,拨动琴弦,空灵的音色悦耳空灵如深山泉水叮咚。他望着锦月,朗声诵着《诗经》中的一首小曲——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锦月最喜欢听他弹琴,但听到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心虚的低了脸。
弘允太美好,自己,真的不配他这句誓言。
……
夜转深,弘允放了琴。
“夜深了,歇息吧。”他顿了顿道,“后宫恩宠和地位一脉相承,所以我想,你最好还是与我同房的好。”
锦月一惊,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我是说同睡一房,不是行男女之事。”他依然从容,可锦月却从弘允嘴角轻轻的莞尔读出些许“故意”。
锦月凝眉,瞥,低声抱怨:“就不能不让我出洋相吗……”
听见她极小声抱怨,弘允轻笑不语。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日子,那个总跟在他身边喊弘允哥哥的小姑娘。
幸好床大,一人睡一边还有空余。
弘允很快睡下,安静沉睡。
锦月却睡不着,想着李汤何时回来复命,以及那远远对那黑铁木马车的一瞥。
是她看错了吗?按理说,那么远,她应该看不清的。真是自己思子心切,错看了吗。
思及孩子,锦月心中钝痛难忍,捂口、忍着声音落泪,怕吵醒了一旁的弘允。手放下时却不小心手碰到了他的手指,立时那只大手就将她的手握在了手心。
然而弘允熟睡着,并没有反应。只是睡梦中他身体本能的反应。
锦月松了口气,轻轻抽-回手。
黑夜还长,红烛高照,锦月担心着李汤那边的事睡不着,便打量起平躺在身侧的弘允。
他不是弘凌那样第一眼就令人惊艳的美男子,却也是十足十的英俊男人,日子越久、相处越长,越能让人感受到魅力。仿佛浩瀚的大海,能纳百川,让你不知道它边际在哪里,看着他,总能让人心安。
眉睫、口鼻、唇齿,弘允每一处都长得整整齐齐。
锦月不觉失神,她从未这样近距离、这样认真地给过他打量目光。越看,竟越觉得仿佛有些陌生。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只将他当做弘允,而未将他完完全全当做一个男人去看。
“若我是月亮,你一定是苍穹,不管我阴晴圆缺,狰狞丑陋抑或狼狈,你从未嫌弃过我。”锦月低声自言自语。
若弘允一朝成为皇帝,一定是个,宽容平和、广施仁政的明君。
锦月心道,然而转念,又被这句想法所牵动的狂风暴雨,惊了惊。
在弘允成为皇帝之前,东宫太子必定会先覆灭。
弘凌性格刚硬,定宁死不会称臣。
他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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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弘允便从榻上醒了过来,坐起身。
不。
准确来说,其实他后半夜根本没有成眠。 太兴奋了,以至于三更就醒来,另外,也是因为眼睛略有些不适。
窗外亮起几线晨光,刺得弘允眼底痛了痛,不由眯眼抬手遮挡。昨天忙着婚礼,到是把吃药给忘了。
侍医说他眼睛病情几乎稳定,只需静养,慢慢,就会痊愈。
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无碍,他才敢将这个心爱的女子,娶回来。
锦月正睡着。
弘允只觉她像个安静的小姑娘,惹人怜爱,见她脚露在被子外、晾在凉空气里。
怕吵醒锦月,弘允动作很轻,捧起锦月的脚正要放回去,却觉这双玲珑小脚,白白的,精致极了,煞是可爱。
“若我一日成为你负累,我一定会放你远走……”他说着,情不自禁亲了上去。
“哼嗯……”此时却不想佳人羽睫如蝶翼闪了闪,一声嘤、咛,悠悠转醒。
锦月一夜睡得迷迷糊糊,更不敢乱动只怕碰到弘允,到时候尴尬起来就要命,是以睡得腰酸背痛、头昏脑涨。
一睁眼,竟见弘允跪坐大床尾,捧着自己脚亲。
锦月:“……”?
弘允:“……” !
各自都是吃了一惊。
锦月忙缩回来。
“弘允哥哥,你……”
这个弘允难道是假的?那么高雅的人,怎会干这样……这样变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