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令_又紫【完结】(46)

  锦月惊醒睁眼,乍见闪电照亮房屋,床前一个高大的男人影子立在床前,她立时一声惊恐的“啊”声。

  影子伸手:“别怕,是我。”而后一只大手就落在了她抱膝的手臂上。

  锦月稀里糊涂,分不清是梦中的冤魂还是真的人,惊恐的缩手:“别碰我!”

  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是我,弘凌,别怕。”

  “弘凌……”听见这两字,这个声音,锦月才醒得明白了些。

  “嗯。”

  弘凌见床上瑟瑟发抖,目光深邃下去,渐渐浮起一层细碎的温柔,语气却还淡淡的。“本宫已吩咐了人去熬药,你一会儿先喝了再睡。”

  等锦月彻底清醒,弘凌已经出去了,而后才想着方才孤男寡女地在一室实在不合适,但愿别传出去被人听见。哪怕是义兄妹,也要避嫌的。

  药熬好,锦月睡了几个时辰也有些睡不下,便起来去偏厅喝,哪料偏厅灯火通明,满屋子奴才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弘凌竟然坐在圆桌边儿,背脊笔挺的,桌上放着碗药。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扈,袍裾和黑缎金云靴也被雨水沾湿了。

  锦月见了礼,可弘凌一个字不说,也不看她,就这么坐着,一直等到她喝了药去睡,他才说了句离开。

  锦月看着弘凌的背影走出雕花门,他一个人撑起黄油纸伞,孤身走进夜色,心中不觉一酸。

  若她还看不明白他来干什么,她就太傻了。弘凌定是因为自己白日说“不适”,来看的。

  锦月忽然丢了披在身上外裳,跑到门口朝那背影喊——

  “等一下!”

  屋檐挂着的灯笼摇晃着微弱的光,照不亮弘凌身前的路,只见黑色里他周围全是雨丝,他回身来,清俊的脸一如方才的冷淡,只是细看便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着些许惊喜地微光,被夜色晕得朦胧,被烛光镀上温柔。

  “何事。”他问。

  “你……”

  锦月张张口,指尖把袖口搅得紧紧的,却始终说不出来弘允还活着的秘密。

  弘允是皇后嫡子,是皇室宗亲都宠爱的嫡皇子,皇帝、皇后、太皇太后之所以还忍着弘凌,便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储君人选替补,若弘允回来,皇家所有人都会帮他。到时候,弘凌又该何去何从……

  “你一切小心。”

  弘凌将锦月的欲言又止收入眼中,淡声说了个“好”,转身背对锦月之后,脸上的便结了层寒冰。

  李汤来含英斋的事他知道,说的什么他不用查也能猜到。

  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包庇弘允,不告诉自己……

  刚走出含英斋,伞骨便在弘凌手中成了粉末,他一扬手,纸伞落地。任头上电闪雷鸣,他一人在雨中前行。

  他的路,一直是一个人的黑暗。

  ……

  这一夜,皇宫风雨飘摇。

  此时另一处——大乾宫,栖凤台。

  这是皇后所居之地,墙壁透着椒兰香气,屋中几只人影,一只火盆,一双无名指和小指上戴了景泰蓝宝石长甲的素手,正一片一片地将纸钱丢入火盆里。

  屋中一只瘦影一晃,是个婢女过来带着哭腔劝:“皇后娘娘,三更了,您烧了半宿的纸钱了,歇息了吧。”

  这双长甲素手却没停下,那婢女知趣地退到一旁,而换了个年长些的姑姑上前躬身劝说——“娘娘,您这样哀伤流泪,五皇子泉下有知也会难过的,歇息了吧。”

  屋中一声又长又缠着极致难过的美人叹息,撕纸钱的素手才停了下来,从衣襟里掏出绣翟鸟缠枝纹的蓝丝帕子擦了下巴的泪珠,轻缓道:

  “今日是弘允的生辰,青姑你是他奶娘,丧子之痛堪比剜心啊,你可明白本宫心中哀痛……可恨那害死他的孽种还霸占着他的太子之位,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每每想到此处本宫这做娘的那还能睡得着。”

  “娘娘节哀,太子弘凌手段狠辣,现在朝中谁人不忌惮他。唉,只怪贵妃和六皇子实在不济,娘娘都这么相帮了,他们还是三两次败在太子手中,眼看五皇子的案子都重新翻出来了,还不能将太子弘凌斗倒,真是一筐扶不上墙的烂泥啊。”

  素手的主人冷冷一笑:“那对母子,我就从来没有指望过。”

  姑姑似想起了伤心事,擦泪道:“想起大姜后仁慈厚德,岂料身边竟养了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大姜后对那贱婢如同姐妹,她竟勾引陛下,还为了早一步剩下孩子毒杀了大姜后……”

  姑姑泣不成声。

  素手拿着蓝手帕替她擦泪:“你打小在就跟在姐姐身边伺候,感情深厚,你的忠心姐姐九泉之下也会明白、感动,因果孽报终有时,本宫活着一日就不会放任那孽种残害大周皇室。”

  “我只恨不能替大姜后和胎死腹中的三皇子报仇,大皇子、二皇子定然也是死于那贱婢之手……往后,他恐怕还要杀更多的皇子,不敢设想。”

  “姐姐命苦,本宫定然为她报仇,青姑你且宽心……”

  大姜后本还有一胎双生子,却不足月就双双病死在摇篮里,这是大皇子和二皇子,而后怀上三皇子才中毒殒命。

  皇帝、太后、太皇太后连连受打击,一蹶不振,幸好大姜后还有个孪生妹妹,可以慰藉……

  屋中火盆里纸钱跳跃着火焰,啜泣声低低的,和屋外的雨声和在一起说不出的窒闷压抑。

  片刻,门口匆匆跑进来个浑身被雨水浇湿的太监,跪在殿中从袖子里掏出封信来,双手呈上——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信了……来、来信了……”

  婢女从太监手上拿了信,朝雕凤凰纹玫瑰椅这方呈来。椅上,素手的主人接过,打开信纸一看,立时无声倒抽一口凉气,呆若木鸡坐在那里。

  满屋奴才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敢问。

  片刻素手捉着信纸不住颤抖,“弘允,本宫的弘允……”声音说不出是喜还是哀伤。

  立时屋中一阵呜呜哭泣,而后便听这声音按捺着欣喜和仇恨,轻颤道:“把这晦气的火盆撤了!”“本宫的弘允,回来了……”

  **

  弘允归来的消息,比锦月预想的来得还要突然。

  正是她患了风寒后的第三天,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在皇城之上,两日之内,迅速如疾风扫过各个角落!

  “当年坠崖的五皇子回来了!”

  “皇上病情骤然好转,今晨早膳都多吃了一碗。”

  “太皇太后、太后娘娘亲自去了尚阳宫,都是满面欢喜……”

  “五皇子温柔高雅,老天果然不会让这样的人英年早逝的……”

  “延尉监大人和许多受五皇子栽培的大人,都递了拜帖求见故主呢……”

  何处都能听见这些类似的话,锦月被阿竹扶着在东宫博望门外的长街站了一会儿,就听见了不少。

  显然,不光皇室宗亲,就连宫中的奴才、朝中的大臣,都因为弘允的死而复生而欢欣。弘允攒下的人心,在这一两日间达到史无前例的爆发。

  自弘凌归来后,紧绷、忐忑的半年的皇宫,终于露出喜悦的生机。

  锦月恍惚忆起往昔,弘允确实是人人都崇敬爱慕的天之骄子。

  锦月回望身后的东宫,仿佛压抑着厚重的阴云,锦月清楚地感受到东宫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和压抑,甚至有一分萧瑟。

  “姑娘,还要站会儿吗?”阿竹扶着锦月问。

  锦月摇摇头,往博望门里头走。“回去吧。”

  锦月刚转身欲回东宫,便听身后突然有男人叫住她——“我以为,你会马不停蹄地跑来尚阳宫扑进我怀里,哭诉这些年受的委屈。”

  锦月浑身一凛,定在原地,四肢发麻僵冷,而后渐渐血液开始沸腾,困难地缓缓转过身去——

  这一抹高大的素色,深深刺伤了锦月的眼睛,眼泪,便止不住的流。

  阿竹知趣的退下,锦月还呆呆站在那里望着,已经泪流满面。

  “弘……”刚说了一个字,锦月的声音就淹没在哽咽中,只能仰望着几步开外穿着浅杏色缎子底、金丝银线绣蛟龙图案的男人,步步走近。

  眼前的一切,仿佛梦一般。这只是她记忆里走出的幻影在,直到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擦去她眼泪,如儿时那般轻轻拥她入怀——

  “傻姑娘,我不在,你受委屈了吧……”

  锦月看见自己额前男人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发出的声音磁性温和,如暖流汇入心田。

  是真的,是真实的。

  锦月:“弘允哥哥……”

  这个怀抱一颤,将她收紧,低低说——“不哭,我回来了……”

  锦月已经泪如雨下,如儿时受了委屈一样,在弘允怀中泣不成声。

  李生路从门后看着外头的一切,紧抿了唇,反身匆匆前往凌霄殿。

  弘凌正在案边看着皇帝新颁发的圣旨——削减东宫武力和机构,削减吃穿用度的。言语间尽是无情、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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