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见你捧着这铁盒子，这般忙碌，倒叫姐姐我看得心疼。”
音量不高，却酥媚入骨，字句间的韵律与星际通用语略有不同，异常悦耳。
谢瑶回头，立刻眸光微动。
来人穿着一身烟霞色的广袖流仙裙，裙摆却不像其他修士那般规整，随意地落在地上。身姿曼妙，眉目流转间风情浑然天成，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汇聚了周遭所有的光。容貌之盛，堪称绮丽。
谢瑶认得她，或者说，在资料上见过。
苏离渊，玄门派来的交流人员之一，登记专长为幻术与心神修养，在之前的非正式场合有过几面之缘，却未曾交谈。
“苏仙子。”谢瑶点头致意。
苏离渊莲步轻移，走到她近前，美目落在谢瑶脸上，含笑道：“仙子之称，听着生分。我虚长你几岁，唤声姐姐便是。”
她的目光从谢瑶手中的终端滑到她的脸，忽然轻轻一叹，真诚地叹道：“妹妹生得这般好模样，眉眼如画，气质清冽，合该好生装扮，令星月失色才是。怎地终日素面朝天，与这冷冰冰的铁疙瘩为伍，岂不是辜负了上天赐予的这副容颜？”
话里无恶意，只是审美差异下的真诚感慨。
显然，在她的观念里，美丽如同力量，也是需要被珍视和展示的。
谢瑶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起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星际标准考察服，再抬眼对上苏离渊那足以倾倒众生的笑靥，不由也浅浅笑了笑。
“苏姐姐说笑了。”她浅笑道，“容貌是天赋，记录与理解，是我的工作。各有所长，各司其职罢了。”
苏离渊闻言，眼中兴趣更浓。
她见过太多人为她的容貌所慑，或惊艳，或自卑，或贪婪，却少见如谢瑶这般，坦然接受赞美，又清晰坚定自身道路的女子。
“哦？”她顿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尾音微扬，“妹妹这话，倒有些明心见性的味道了。看来，倒是我着相了。”
她不再纠结于容貌的话题，转而将目光投向苗圃，看着星际的营养液与玄门的灵雨术共同滋养着新生的植株，轻声道：“不过这世间万物，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妹妹自有妹妹的路，我也有我的路。”
谢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生机盎然的苗圃。
科技与灵法共同催发的嫩绿藤蔓，正缠绕着特制的支架，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生长。
她抬起手中的终端，将这一幕，连同身旁这位风华绝代的姐姐，一同录入了历史的片段之中。
洛菡远远地看着这边，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明媚似火，风格迥异，却又意外地和谐，下意识地掏出终端，拍了张照片。
下一刻，就见苏离渊抬眼看这边一眼，莞尔一笑，惊心动魄地美，惹得洛菡差点走上前去，将终端送到她手中。
好在不等她行动，苏离渊就对谢瑶勾了勾手指：“有空来找我玩。”
她转身离去，在她身后，回过神的洛菡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医疗帐篷内弥漫着消毒水气味，与外界荒星尘土味截然不同。
洛菡躺在诊疗床上，任医疗官用扫描仪缓缓移动。仪器发出轻微蜂鸣，皮肤因为接触微凉的空气生出战栗。
“心率稍快，肾上腺素水平残余升高，脑波显示短暂异常波动，现已回归正常阈值。”医疗官看着平板数据，说道，“没有检出外来微生物、辐射残留或神经性毒素。洛研究员，身体无器质性伤害。”
“谢谢。”洛菡干巴巴地说。
她放松拳头，一双手仍然发凉。
无伤害，确实没有。
但瞬间心神失守，灵魂似被那双含笑美目吸走的感觉，真实刻印在感知里。
医疗官收起仪器，补充道：“据有限资料，玄门文明存在精神影响，感官引导技艺，归类为幻术或心神。对方或无意，对我方未训练者或致精神冲击。建议避免直视，必要时申请精神稳定贴片。”
“无意间的自然流露？”洛菡重复，嘴角泛起苦涩。
仅存在本身，便带如此影响？
走出帐篷，午后光线刺目。
一切如常，却在洛菡眼中却已经截然不同。
两名修士与工程师讨论，修士指间灵光流转，工程师在平板上记录。
以往这些会让她感觉新奇，如今却令她心底微紧。
她摸口袋里的终端，存着那张谢瑶与苏离渊并肩的照片，未敢点开。
差距。
我们的世界拥有星舰，歼星级别的武器和成熟的工农业体系。
对方拥有难以用物理法则诠释的，可作用于精神的力量，直接且难防。
谈判桌上，他们能据理力争，是因为默认了某种对等的前提。
可这种对等，真的存在吗？
我们真的在同一层面？
洛菡靠墙滑坐抱膝，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也许她将是历史中的一员，但这历史，也许并不如她所愿。
她想起苏离渊离去时那勾魂摄魄的一笑，和那句轻松的“有空来找我玩”。
玩？
洛菡将脸埋进臂弯。
自己这种人，真的能够和对方玩到一起吗？
这种隐约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荒星的天空在夜晚呈现出深邃的墨蓝，带着几分通透，能隐约看见更遥远的星辰轮廓。
临时生活区的公共活动舱内，一场小型茶话会正在进行。
说是茶话会，其实更像是非正式的交流与放松。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从飞船带来的食品饮料，最中间放着一壶来自玄门修士友情提供的灵茶。
这壶灵茶被放在中间，无人轻易尝试，成了象征性的摆设。
专家们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气氛比白天松缓许多。
洛菡捧着一杯热饮坐在角落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虚空，摩挲着杯壁。
讨论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对玄门文明力量体系的评估上。
一位物理学家正感慨着灵力的非理性，旁边一位社会学家则在猜测，对方的社会体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种高度依赖个体内在修炼的体系，其社会结构与稳定性还是挺值得研究的……”
“他们那种直接影响认知甚至情绪的能力，”洛菡听着，白天那冰凉的不安感又涌了上来，她没忍住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我们真的有足够的手段去应对，甚至去制衡吗？我是说，如果谈判的基石并非完全对等的力量……”
她的话音落下，活动舱内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声低低的轻笑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是坐在另一边某位军方中人。
“洛研究员，你的担忧很自然。”对方的声音不太高，但在此刻的安静中，却清晰地传入其他人的耳中，“但请不必过分焦虑。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与他们谈判，并非因为对方格外友善或我们单方面妥协。”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锐利：“而是因为，在最初接触，在划定这颗荒星作为缓冲区和交流区之前，必要的力展示和边界试探，已经由前哨舰队和他们实实在在地交流过了。”
他用了“交流”这个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背后的含义。
“结果就是，我们坐在这里。”对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自豪，“联盟的星舰和武器，或许与他们的飞剑法宝原理迥异，但同样能守护我们的疆域，同样能让对方认识到，我们也有着不容轻侮的实力与决心。谈判桌上的每一句条款，都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力量之上。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保护我们的国民，保卫我们的土地与星空。”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让舱内有些低沉的气氛为之一振。
洛菡也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人自信的脸庞，心底的凉意也褪去了。
是的，她只看到了对方奇异而难以理解的一面，却差点忘了，己方也拥有跨越星河，一炮歼星的力量。
谢瑶坐到了洛菡身边，轻轻将手搭在她有些紧绷的手背上，温暖的触感传来。
“恐惧源于未知。但我们来到这里，不正是为了将未知变为已知吗？一步步来。”
洛菡看着她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这时，那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弧度，道：“对了，根据目前的交流进展和上头的意思，后续可能会有件好事。诸位专家不妨做些准备。”
“好事？”一直旁听的人当中立刻有人追问，“具体是什么？文化交流活动？还是访问？”
“对啊，透露点风声？”其他人也来了兴趣，纷纷问道。
对方却摇了摇头，口风又严实起来：“具体事项还在讨论和最后确认阶段，暂时不便透露。总之，是好事，有利于增进理解和信任的好事。大家放宽心，做好准备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