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脸色微沉,李明霄太过重情,只怕那个董安卿要起幺蛾子。
她疾步向后院走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见董安卿哭嚎着喊陛下的声音。
林清额头青筋微跳,再次加快脚步,转眼就到了后院门前,向里面望去,只见刚刚仿佛一身硬气的董安卿这会已经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李明霄的大腿,哭得仿佛随时都能厥过去。
“陛下幼时,老臣便在陛下身边辅佐,犹记陛下十岁那年被陛下责罚,就跪在御书房外面。”董安卿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那时还是冬天,正下着大雪。”
李明霄一身常服,思绪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时候,“朕记得,后来是太傅向父皇求情,才免了朕的责罚,可回到东宫朕就病了,是太傅不顾风雪,请太医为朕诊治,又日夜守在朕的身边,直到朕退烧清醒。”
董安卿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希冀,“老臣这么多年来,忠君爱国之心从未变过,陛下,老臣冤啊!”
李明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头,看着紧紧抱着他大腿不肯松手的董安卿,眸深如海,看似平静,却又暗藏汹涌。
董安卿看不见李明霄的神情,也不敢抬头去看,但他觉得他的目的应该达到了,他看着李明霄长大,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他比谁都清楚。
若李明霄不来,他或许无计可施,但李明霄来了,有这份师生情在,他就不信李明霄真的忍心看他去死。
但仅仅如此好像还不够,他得来记猛药。
“天禄司自从到了诸葛绪手中,贪赃枉法,以公谋私,满朝文武便如他家仆人一般,待他那好徒儿入朝,师徒二人更是猖獗,欺下媚上,栽赃陷害,不论朝臣还是百姓,想杀便杀。”
董安卿说着,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董家不畏死,可陛下啊,您该醒醒了!不能再让奸佞把持朝政了!”
“奸佞……”李明霄有些失神,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感受着这两个字中蕴含着怎样的恶意,“太傅指的是林清吗?”
董安卿的哭声微微一滞,恨不能指着林清的鼻子骂还不就是那个贱人!
“太傅既然看着朕长大,应该比谁都清楚朕这个皇帝究竟有多难。”李明霄说的很慢。
他的父皇喜欢万贵妃的孩子,他的母后向来只关心他在父皇那里得到多少好处,哪怕最后万贵妃死了,他依然不得父皇喜爱,只是凭着嫡长子的身份,才牢牢占据着东宫太子的位置。
“朕的确感恩太傅幼时陪伴,但太傅觉得,朕真的眼盲心瞎,辨不清谁忠谁奸吗?”
董安卿心头重重一跳,本能的抬头,却在看见李明霄那双深邃到似乎只剩黑暗的眸子时,猛地顿住了。
李明霄幽幽问道:“你说你是忠臣,那朕遭难流露在外之时,你在哪里?太后康王夺权之时,你又在做什么?”
董安卿的心越跳越快,脸上一片惨白。
李明霄冷笑一声,“你在贪赃枉法,以公谋私,栽赃陷害,想杀便杀,你急着稳固董家权势,朕的死活,与你董家有何干系,死便死了。反倒是你口中的奸佞舍命相救,又费尽心力,不惜代价,助朕夺回帝权!”
“若她是奸佞,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他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在董安卿的心口。
李明霄习武,虽不说有多厉害,但力气还是有的,一脚踹下,愣是将董安卿踹飞出去,而后轻轻拍掉衣服上的褶皱。
董安卿趴在地上不停地吸气,疼的说不出话来,惊恐又怨毒的瞪着李明霄。
李明霄缓步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轻声道:“好歹师徒一场,太傅尽可放心,待行刑之时,朕许你死在最后。”
董安卿呲目欲裂,若死在前面,脑袋落地,之后什么事情自然再看不见,可死在最后,皇帝是让他看着董家灭族啊!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李明霄没再说话,只是看了身后的吴德海一眼,吴德海立马上前,招呼旁边的天禄卫将董安卿给拖了出去,还贴心的把嘴给堵住了。
等董安卿被拖到门外时,才发现院门附近的林清,顿时怨毒的呜呜呜叫着。
两名天禄卫向林清拱手行礼,待林清挥手,才继续拖着人往外走。
林清没去看还在挣扎的董安卿,抬步走入院中,走到李明霄面前,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稍稍叹了口气,“病了不在宫里好好歇着,来这干什么?”
李明霄低咳几声,嗓音略带沙哑,“听人禀报你回来了,知道你忙,还不知何时才能入宫,就过来看看。”
林清略有些无奈,干脆拉着他随意进了一间屋子,将人按在椅子上坐下,“你也知道董家不好办,没我盯着,天禄卫不好办差。”
李明霄沉默片刻,“你都听见了?”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林清点头承认,想起刚刚李明霄的表现,她颇有些意外。
她知道李明霄重情,也担心董安卿那家伙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好在李明霄足够清醒,“你且放心,那些话不会外传半个字的。”
李明霄看见林清难得这么实诚,原本有点憋闷的心情也瞬间通畅了,“本也不是为他来的,听了那些话,也只觉得可笑罢了。”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许久未曾移动,直到李明霄下意识撇开眼。
“那年的雪真的很大,宫中的人情味太寡淡了,那时候的董安卿确实让朕感觉到稍许的暖意,可惜董家总是不知足,总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李明霄的笑容逐渐冷淡,染上戾气。
“他们忘了这大渊姓李,朕是皇帝,不是他们董家的钱袋子!”
第271章
李明霄好歹也是皇帝, 自幼浸染在皇宫这个大环境,若真不懂那些阴谋算计,单凭他占着嫡长子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作为皇帝, 他或多或少也有皇帝的通病, 他可以赠予, 可以赏赐,却不能忍受身为臣子向他不停地伸手索取。
情义这种东西, 索取太多也就有了时效, 对李明霄而言,董家的时效已经到头了。
他再次看向林清, 也不是没有特例,最起码他感受不到对林清忍耐的上限,甚至对方的无状和索取,会让他产生兴奋和窃喜, 恨不能再多一点。
林清在他旁边坐下, 看了眼他眼下的青黑, “没好好休息?”
李明霄抬手揉了揉眉心, “盛国频频异动,朕哪里能安心睡下。”
“盛国皇室向来对大渊领土虎视眈眈, 不论勾越还是重云宫,都不过是他的马前卒罢了。”说起这个,林清也不免心中凝重, “但盛国土地亦与朔国有接壤之地, 所以为避免后顾之忧,盛国必会先说服朔国共同出兵。”
所以,决不能让盛国与朔国达成同盟!
两人都没再开口, 门外的哭声不断传入房中,沉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清稍稍吐出一口气,安抚道:“带兵于我而言或许有些难度,但若让那两国达不成同盟,倒也难不倒我,放心就是。”
“朕自是信你。”李明霄笑了笑,接着又板起脸,“不过说起这个,倒不如先说说你独自犯险的事情?重云宫那边,好玩吗?”
林清一时噎住,好玩?
差点被玩死的那种吗?
她含糊道:“就还行吧,勉强能应付。”
李明霄都快气笑了,“朕许你回府,是避免刺客路上埋伏,结果你倒好,直接跑到敌人巢穴里去了。”
林清低咳一声,继续轻声安抚,“重云宫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本就打算以我自己做饵,若一直缩在府中,还不知要纠缠多久,再者说以我的功夫,他们绝无可能留下我,保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李明霄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你有理,朕说不过你。”
林清摆正脸色,认真道:“我知道陛下也是担心我,但眼下大渊看似平静,实则暗里风云涌动,外国虎视眈眈,我决不能让战火蔓延到大渊的土地上。”
李明霄沉默了,重云宫固然有实力,但能惹起这么大的风波,还是盛国在暗中相助。
他如今也在积极备战,兵士粮草都在往边境输送,还要提防朔国与南境。
林清不在的时候,户部和兵部的尚书几乎都要长在御书房里了,恨不能掰着手指算计大渊国库里的那点钱到底够打几仗的。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清走过去将门打开,孟杰站在外面,朝林清小声道:“人已经都送入司狱了,周虎在那边盯着,只是其他人可以上刑,董安卿那,可是照旧?”
林清道:“他招便招了,不招便让他把嘴闭上,等着掉脑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