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他真上了心,查到真相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她很好奇李明霄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林清稍稍侧头,余光瞥向李明霄的侧脸,那张脸上仍旧一片平静,只有眉心稍稍蹙起,昭示着对林宏邱的不满。
可无人敢直视圣颜,一群人垂着脑袋跟在后面,又如何能发现李明霄的不耐。
林清脚步稍顿,落后两步,扭头看向另一边的老夫人,“我瞧太夫人面色不好,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老夫人盯着她的脸,整个人透着恍惚,还是旁边的林宏邱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方才回神,忙道:“年岁大了,都是些老毛病,不妨碍。”
林清继续客套着,“话不能这么说,听闻永宁侯最是孝顺,唯有太夫人福寿康宁,永宁侯才能更放心朝事,为陛下分忧。”
这话说的好听,林宏邱将腰背绷的更直,仿若这般便能将他的自私愚蠢全部藏起。
老夫人亦是眉开眼笑,“为陛下尽忠乃是臣子的本分,若他能有他父亲五分英勇,我便是做梦也能笑醒了。”
林清笑了笑,正要开口让人散了,忽的听见后面传来一声轻嗤。
那声音极轻,若非林清耳力好,还真就听不见。
她向后看去,视线准确的捕捉到那发出声音的位置。
此时已经快到正堂,女眷大多离开,走在最前面的是侯夫人王氏和世子林云志。
林清驻足停下,眉毛一挑,“林世子这是对我的话有意见?”
所有人都随之停下,听到林清的话,目光全部落在后方林云志的脸上。
林云志一张脸像极了他爹,就连慌张缩脖子的样子也一般无二,他没想到这么轻的声音竟也能被林清听见,更没想到林清竟然就这样大庭广众的说了出来。
简直毫无顾忌!
他强压下慌乱,故作疑惑,“昭勇侯是何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谓,但好歹也算看出来,林云志这是惹昭勇侯不快了。
老夫人共有两子,除了继承爵位的林宏邱,还有二房林宏承。
林宏承一直被兄长压一头,心里早已满是怨气,如今皇帝就在跟前,若是大房出事,保不准爵位就能落在自己这二房头上。
林宏承一颗心立马火热起来,张嘴对林云志训斥:“你怎能这般向昭勇侯说话,还不快向昭勇侯赔罪。”
林云志也不乐意了,他爹是侯爷,他是世子爷,就是犯了错,那也得陛下开口,无论昭勇侯还是林宏承,都没资格跟他乱吠。
他就是看不上昭勇侯,那又怎么了。
若不是林清,他的好妹妹早已是瑞王妃,他们永宁侯府也早已重现辉煌。
他林云志更会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
可一切都毁了。
林云志恨不得骂几句奸佞妄臣,可在对上林清满含深意的目光时,心中莫名发寒,愣是没能骂出声来,最后一甩袖子,冷声道:“你们当真大胆,陛下在此,岂容尔等放肆!
别说我没做什么,就是我做了什么,也有陛下为我做主。
陛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林云志滔滔不绝,夸赞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引经据典,句句精髓,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简直比以前做文章都要顺口,才思泉涌,拦都拦不住。
林云志知道自己有才华,却没想到竟有这般大才,他不信陛下看不见,保不准马上就要过来让他出仕。
然后他看见李明霄已经转过身来,一时间心脏砰砰直跳,双目放光,仿佛已经看见明日的辉煌。
李明霄压根没注意到对方的意淫,径自停在林清面前,轻声问道:“他惹你了?”
林清似笑非笑的瞥了林云志一眼,“谁知道呢,不过永宁侯府的规矩,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皇帝既没有问话也未曾给过特许,谁给林云志的胆子敢直接跟皇帝这么说话的,没看见皇帝不开口,老夫人也只敢和林清说话么。
李明霄冷淡的扫了林云志一眼,“确实不怎么懂规矩。”
林云志面上因激动泛起的潮红在这一刻陡然褪尽,白如死人,一颗心不断下沉。
陛下金口玉言,一句不懂规矩,便会如标签一样焊死在他身上,哪怕科举中第,亦会升迁无望,还未开始的仕途如今一眼就能见底。
对此结果林宏承是满意又遗憾,可惜没能一下子扳倒林宏邱。
林宏邱则是又气又怕,气的是林云志坏他好事,怕的是皇帝不放过他。
左右他也不止林云志一个儿子,这个不行了,换一个就是。
也只有王氏心疼林云志,但这里根本没有王氏说话的份。
唯有老夫人看的更明白些,绝望的闭上眼,然后又不得不撑起精神收拾烂摊子,“陛下息怒,臣妇这孙儿尚且年幼,心性质朴,如此行事确实不妥,该罚。”
她又对林清俯首,“云志听见侯爷赞扬,也是一时激动,方才失了德行,还望侯爷海涵,莫要与孩子计较。”
林清微微一笑,“太夫人哪里的话,想来是我言行有失,方才让林世子误会,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到此为止,莫要再谈了。”
老夫人见状松了口气,狠瞪了一眼不服气的林宏邱,赶忙让这些糟心玩意儿全都散了,只留下林宏邱与她二人。
永宁侯府比起昭勇侯府小了不是一星半点,众人跟随李明霄走进正堂纷纷落座。
林宏邱已经差人取来画作,亲自展开让李明霄过目。
李明霄的目的本就不在这画上,更何况正品就在手上,一幅赝品,自然也不值得多让他注意半分。
他敷衍的看了几眼便让林宏邱将画收起,而后看向老夫人,“此番前来除了看画,朕还有一事。”
第430章
永宁侯府的没落已经注定, 旁人看不透,老夫人却是心里明白,毕竟她经历过永宁侯府辉煌的时候,知道府中达官贵人络绎不绝时是什么样子。
奈何子孙不争气, 她一妇道人家也没什么办法。
若是老侯爷还在, 就单那句话, 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但如今皇帝这么说,就像是在枯草堆里放了一点火星, 她激动之余, 却又诚惶诚恐,连忙躬身行礼, “请陛下示下。”
李明霄说道:“前些时日朕收到一封密信,密信无名,却提及一件事情,与永宁侯府十七年前的换女一事有关。”
一提起这个, 老夫人与林宏邱顿时脸色极为难看。
两人面面相觑, 林宏邱站出来, 急道:“陛下, 此事永宁侯府也是受害者,初始臣念在以往的父女情分, 让她继续留在府中,享受嫡女待遇。
哪知道那林君柔不知恩,竟私自出逃, 与那些前朝余孽搅在一起。”
老夫人横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 陛下还没开口,哪那么着急撇清关系。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为林宏邱找补, “林君柔毕竟不是我侯府血脉,族中早已开过祠堂,将她的名字从族谱划去,其嫡女也已寻回,乃是王将军派人护送回来,如今就在府中。”
正说着,她的视线下意识瞥向林清,忍不住对那张脸发愣。
那新寻回的嫡女虽有信物,又是将军亲卫送回,可那张脸却找到与林家人半点相似,反倒是这位久闻其名的昭勇侯像极了她那苦命的女儿。
林清坦然自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缓缓放下,“犹记得之前抄王家的时候,王端曾言林君柔是他的外室子,之所以换女,不过是想给女儿一个能上台面的贵女之名。
本来这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唯有那位外室李箐潜逃在外,可如今陛下这般说法,想来是内里还有事情。”
她干脆起身走到主位旁的另一把椅子坐下,单手支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我这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陛下不妨多与我说说?”
李明霄一直观察着林清的举动,连神情都未错落分毫,却见对方从容得体,不见丝毫慌乱。
实际上暗卫调查刘家的结果在两日前就已经禀报给他。
这个速度太慢了。
追其原因,并非因时间久远,而是有人提前将大多证物毁去,且手法与天禄卫极为相似。
刘家遭难亦有天禄卫的手笔。
李明霄这两日想了很多,太多的猜测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也终是让他想起某些不同寻常的现象。
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隔着去看,便如雾里看花。可一旦将纸捅破,某种真相便逐渐清晰起来。
李明霄认真的端详着林清的面容。
他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这张脸在里面并没有多出众,但一瞥一笑,却比任何美人都要让人深刻。
美人一笑,姝丽无双。
但林清若笑,大概率是有人的脑袋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