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漱羽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我过来...是想看看你。另外,爷爷...他住院了。”
嵇承越抬眸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嵇漱羽在他的注视下,继续道:“那天在书房之后,他血压一直不稳,今天早上...医生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嵇承越的反应,但他依旧沉默,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阿越,”嵇漱羽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或许是真实的恳切,“我知道家里之前...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尤其是爷爷的...一些做法,确实让人寒心。但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希望你能去看看的。”
她看着嵇承越毫无变化的表情,心里有些没底,又补充道:“妈这几天也在医院守着,她很担心你,也...很想你。过去的事情,或许无法一笔勾销,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嵇漱羽说完这番话,客厅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嵇承越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有搭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家人?
这个词汇曾经对他而言意味着渴望与伤痛,如今听来,却只觉得荒谬和疲惫。
就在嵇漱羽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再次开口时,嵇承越却忽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唇边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冷的弧度。
“说完了?”他问。
嵇漱羽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嵇承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的病,我会让助理找最好的医生过去。至于探病...”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敛去,“就不必了。我和嵇家,早从十年前就已经谈不上什么家人不家人了。”
“现在,请回吧。”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非常决绝。
嵇漱羽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下逐客令,脸色白了白,却仍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纤细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膝上的面料,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努力一下,试图撬开他冰冷外壳的一丝缝隙。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略显凌乱的开门声。
“嵇承越!”
褚吟微喘的声音,立刻打破了客厅里凝固僵持的气氛。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褚吟站在玄关处,因为一路奔跑,额发有些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微微起伏。她的目光像最精准的雷达,第一时间就锁定在嵇承越身上,急切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没有她想象中的被逼迫、被伤害的痕迹后,那紧绷如弦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嵇承越脸上的淡漠被震惊取代,他甚至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确认不是幻觉。
“褚吟?”他几步绕过沙发走到玄关,眉头紧锁,目光里是全然的意外和探寻,“你怎么回来了?航班不是已经......”
褚吟的心脏还在狂跳,气息也没完全平复,面对他的疑问,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换鞋,语速飞快地搪塞:“啊,那个...我有个非常重要的文件忘带了,里面是普华项目的关键数据,必须回来拿一下。”
她根本不敢看嵇承越的眼睛,生怕被他洞察自己仓促谎言下的真实担忧。说完,也不等嵇承越再开口,她完全是落荒而逃般,含糊地扔下一句“你们聊”,便侧身脚步匆匆地径直钻进了书房,还顺手将门轻轻带上了。
“砰”的一声轻响,书房门隔绝了玄关区域。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嵇承越和嵇漱羽,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
嵇漱羽将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自然也察觉到了褚吟借口下的不自然,以及嵇承越瞬间的情绪变化。
她定了定神,重新拾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阿越,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但爷爷他年纪大了,这次住院——”
“姐。” 嵇承越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跟着缓缓转过身,直直地看向嵇漱羽。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你在这里,费尽口舌地替他们说话,扮演着调和、关心弟弟的好姐姐角色......”
他微微停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砸在空气中。
“但是,姐,你真的觉得,你自己...就完全无辜吗?”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十年前。
那时的嵇承越刚满十六岁,初中刚刚毕业。有一日在嵇漱羽的死缠烂打下,陪她在墨徽园玩起了捉迷藏。
他想也没想,主动提出愿意当寻找的那个人,毕竟十次里有八次,嵇漱羽都躲在爷爷的书房。
那天嵇漱羽依旧躲在那里。
厚重帷幕后面,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久,有脚步声突然临近,书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爷爷嵇岳,还有父母嵇叙林和谢婉华。
他们面色凝重,谈论的并非寻常家事。
嵇漱羽本打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出去,却在听到“阿越”和“签文”字眼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
她听见爷爷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一些拗口的字眼,听见父母犹豫却最终妥协的叹息,听见他们商讨着如何将嵇承越送出去,如何对外称是历练,如何尽量减少联系以避免妨害......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当时尚且年少的嵇漱羽心里。她害怕,震惊,她为弟弟感到不公,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她几乎要冲出去质问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迷信、这样残忍!
可是,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冰冷帷幕,准备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更大的、名为“自保”的恐惧攫住了她。
如果她出去了,会怎么样?
爷爷会震怒,父母会难堪。他们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连她也一起厌弃?这个家已经因为那张签文变得冰冷而怪异,她如果站出来,会不会也被那所谓的“命格”波及?她还能安稳地待在这个家里吗?她所拥有的一切,会不会也因此失去?
那点微弱的勇气,在对失去现有安稳的担忧面前,不堪一击。
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最终,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手缩了回来。她听着那些决定弟弟命运的话,像个卑劣的窃听者,也像个冷酷的共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全自己。
后来,嵇承越被送走。
最初,她还有过愧疚,试图联系他,但距离和时间的冲刷,以及家族内部那种心照不宣的“遗忘”氛围,让她也逐渐习惯了没有这个弟弟存在的家庭生活。她甚至偶尔会庆幸,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冲动,庆幸自己依旧是嵇家受宠的大小姐。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烂在心里,随着时间埋葬。
直到此刻,被嵇承越用这样平静无波的眼神注视着,用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揭穿。
嵇漱羽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带着精明和些许傲慢的美丽眼眸,此刻被难以置信充斥,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你...”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不成调,“你...都知道?你...你当时...也在?”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听到了?他看到了帷幕下的她?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当时就知道,还是后来查到的?
嵇承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愤怒或者怨恨,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她。这种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嵇漱羽无地自容,仿佛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嵇漱羽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说她当时也很害怕,很年轻,想说她后来也后悔过,但所有的言语在触及嵇承越冰冷的平静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哽咽。
她终于意识到,她早已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资格,也永远弥补不了那道因她沉默而加深的伤痕。
嵇承越看着她瞬间崩溃的神情,眼底最后一丝对于亲情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微微偏过头,不再看她,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逐客令再次下达,比之前更加决绝,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嵇漱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嵇承越一眼,仓皇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公寓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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