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津渡_川序【完结】(19)

  经提醒,嵇承越终于模模糊糊有了点印象。

  他活动十指,怪不得指节处有很轻微的擦碰伤。

  “想起来了?”

  “谢了。”嵇承越舌尖抵着上颚,发出的声音极轻、极哑。

  郑允之将睡到半夜滚下床时裹缠在腰间的薄被捡起来,一股脑丢到床尾,期间不由往旁边侧目。

  太不寻常了。

  上次见这人颓丧,还是在中考结束后,那天晚上拉着他连打了三四个小时的网球,第二天睡醒感觉手臂都要断了。

  那时他完全没当回事,但有了昨晚做例,很多记忆便犹如潮水般迅速涌来。

  他散漫开口,“心情不好?”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沉重得令人窒息。

  嵇承越很轻微地摇了摇头,视线投向窗外虚无的远方,焦点涣散,动作缓慢得如同慢放镜头,“没有。”

  郑允之眨了下眼睛,张了张嘴,欲要多问上几句,旁边的人却起身出了卧室。

  嵇承越灌了小半杯椰子水解宿醉,往洗手间去的时候,对倚门站着的郑允之说:“新的换洗衣物在衣帽间最里面那格。”

  郑允之:“哦。”

  他洗澡一向迅速,之后在衣帽间东挑西拣半个多小时,嵇承越才顶着一头湿发出来。

  宽敞的一大片地方,一时之间,竟变得拥挤起来。

  郑允之受不了沉闷的气氛,边往身上套着衣服,边假装不经意开口,“我快饿死了,待会儿去新区的那家私房菜馆吃饭呗,听说最近出了不少新菜式。”

  “好。”嵇承越淡然应。

  无波无澜,像潭死水。

  郑允之不信邪,继续卖力缓解,“对了,我舅舅家的果园丰收了,还是跟去年一样,给你送点黄桃和蓝莓?”

  嵇承越在衣橱翻找着,大脑麻木不仁,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脱口道:“加一盒山竹,褚——嵇漱羽喜欢吃。”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褚吟、褚吟、褚吟!

  这杀千刀的——

  -

  “嗯,对,我晚上就回去。”

  褚吟从颐德医院出来,驾车前往市一院附近的餐厅赴约。

  她摁了下挂在耳朵上的蓝牙耳机,继续对电话那端的姜幸说:“你要过来也可以,那家餐厅口碑不错。 ”

  姜幸刚睡醒不久,嘴里含着泡沫,含糊着回她,“那就辛苦你午餐吃两顿了。”

  “你要是不介意吃残羹冷饭,我也可以只吃一顿的。”

  前方正好红灯,褚吟指腹滑过手机屏幕,仔细查看过去的路线。

  “吃你剩的可以,其他人——不行。”姜幸漱完口,语气严肃又正经。

  车子重新启动,褚吟没说两句,草草挂了电话。

  二十公里车程,恰逢饭点,车流凝成一道钢铁长龙,车头咬着车尾,动得格外缓慢。

  褚吟向前方张望,随即又颓然地靠向椅背,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任由引擎的喘息微弱下去。

  许久,道路恢复畅通,她如离弦之箭般到达餐厅时,指针不偏不倚刚好指向约定的时间,对方同样准时赴约。

  曾岐个子很高,一件质感衬衫,搭配合身休闲裤,脚蹬一双简约运动鞋,整体色调偏温和内敛,细节处透着职业养成的干净与一丝不苟,但姿态是全然放松的。

  她慢吞吞坐下来,颔首感谢身后帮忙推动椅子的男人。

  曾岐勾勾唇角,询问她的喜好,还有忌口。

  褚吟声音温和,“我都可以。”

  对方点菜的空隙,她开始环顾四周。

  环境跟网络上看到的区别不大。

  门外深巷曲折,如迷宫般缠绕,门内却别有洞天,暖黄的光晕自低垂的纸灯笼晕染在皆有些年岁的木桌木椅上,墙上点缀着几幅水墨小品,墨迹古旧,勾勒出烟雨模糊的影子。

  灯光之下,那些青花碗碟、白瓷小勺仿佛也有了生命,静默折射着光芒。

  目光流转,暗蓝布帘外忽然有人影闪过,听动静似是落座在他们身后的雅间。

  褚吟收回视线,接过曾岐递来的茶杯,再次道了声谢。

  曾岐溢出一声笑,“怎么这么客气?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不太适应这种场合。”褚吟以前跟着爷爷去曾家玩,见过曾岐几次,但今时不同往日,那时的她定想不到某一天会因为相亲跟对方相对而坐。

  曾岐笑意不变,“很抱歉因为工作原因让你跑这么远专程过来跟我吃这顿饭,若招待不周,可以尽管告诉我。”

  “不会,是我比较闲。”褚吟盈盈一笑。

  蓦地,曾岐搁在桌上的手机有电话进来。

  男人满含歉意地看她一眼,出去接听,再回来,情绪复杂难辨,不再与她寒暄,径直进入正题,“不好意思,是主任打电话叫我回去,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褚吟,我记得我应该是比你大了五岁,这个年纪确确实实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我只谈过一任,还是三年前的事情,我跟她因为目标不同,不得不分道扬镳,算是和平分手。我目前虽然工作稳定,但你应该也了解我们这个行业,聚少离多是常态,收入也很一般,所以——”

  褚吟及时叫停,说:“这些都不算是无法克服的阻碍。曾...曾岐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交往试试,合适的话,我们再完婚,你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隔间忽然响起一记清脆、干脆的玻璃碎裂声,猝不及防地直抵她的神经末梢。

  竹帘背后,四只耳朵竖起来,生怕错过什么。

  直到一个“好”字出来之际,郑允之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地的瓷片和水渍无人理会。

  嵇承越呆望着那片狼藉,思绪宛如断线的风筝,茫然飘荡着。

  他并不是有意窥听,来之前,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褚吟。

  原来毫无预兆地突然说结束,是因为这个。

  好一阵,郑允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背脊微微往前倾靠,纵使再激动,还是知道压低自己的声调,“不是吧?这么草率?”

  嵇承越双唇紧闭,眼皮半垂着,一脸平静地按下呼叫铃,招来服务生打扫已经缓慢蔓延至自己脚边的淡色茶水。

  郑允之只当他是没兴趣,自顾自地感慨,“不过我这还是头一次见褚大小姐如此乖巧,原来她会好好说话啊。”

  嵇承越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

  沸水的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充满讥诮的眉眼,他同样没想到这人居然也有娇声软语的时候。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后送走了相亲对象......

  不对,送走了男朋友的人,又静坐着迎来了自己的好友。

  姜幸情绪非常激动,边啜着茶,边说:“刚刚出去那个,是他吧?蛮不错啊。”

  褚吟微微抬了下眉,“要吃什么?”

  “有什么推荐的吗?”

  “这几道招牌都不错。”她翻动着菜单。

  “那就都点,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姜幸已经十三个小时没进食了。

  这次上菜比方才快多了,大概是因为饭点已过,稀稀落落,没剩下几个食客。

  一盘盘珍馐仿佛镀上了金边,香气蒸腾弥漫,勾引得姜幸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脸上显出几分迫不及待的雀跃。

  褚吟刚才没吃多少,这会儿要了小半碗米饭,陪着桌对面的人埋首于碗中。

  姜幸偶尔会停下来,回味完舌尖上稍瞬即逝的惊喜,就拉着她闲聊上几句。

  当下,这人筷子停在半空中,眼望着她,开口:“对了,你刚才见完面,感觉怎么样?”

  “先交往看看。”褚吟靠在椅背上,眼角弯弯。

  “啊?”姜幸震惊,“相亲的正确步骤不应该是先相互了解吗?”

  “多浪费时间,而且,你怎么确定在了解期间,对方所展示出来的是他最真实的那一面?”

  “所以才要更加慎重啊。”

  “我有啊,都说了只是先交往看看。”

  姜幸词穷了,只好往别处掰扯,“他刚才手上戴的那块腕表还挺有品味的,我记得嵇承越好像也有一块。”

  腕表?

  褚吟刚刚有注意到,跟昨晚照片上的是同一块,原来她当时觉得熟悉,竟是因为嵇承越,而非褚岷。

  她用指尖拭嘴角,“是吗?没怎么注意。”

  姜幸已经知道了她从一大堆照片里挑相亲对象这件事,有个问题一直在心头盘桓,思来想去,都没寻到答案,只好问:“其实我很好奇,阿姨帮你物色相亲对象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考虑嵇承越?”

  褚吟面无表情,“全京城都知道我不喜欢他,况且曾岐难道不比他好吗?”

  一帘之隔。

  嵇承越跟郑允之还没走。

  郑允之蹙着眉,看架势是要去隔壁理论,“不行,我听不下去了,你哪儿就那么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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