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谢婉华看向儿子,膝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嵇承越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甚至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看嵇漱羽,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是谁的意思?” 他问,目光缓缓转回,依次掠过母亲,最后定格在嵇漱羽脸上,“爸的?妈的?还是...爷爷的?”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剥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关怀外壳,直指核心。
嵇漱羽和谢婉华显然都因这过于直白的询问而怔了一下。前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后者则下意识地避开了嵇承越的目光,指尖掐得更紧。
嵇漱羽正要开口,声音却被打断。
“好。” 嵇承越吐出一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
谢婉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嵇漱羽那完美的从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弟弟,审视着他脸上那过于平静的神情,似乎想从中找出点什么。
嵇承越没有理会她们的惊诧,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什么时候搬?” 他问,听不出喜怒。
客厅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作为背景。
褚吟看向嵇承越,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让人窥不透真实情绪。
嵇漱羽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轻轻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既然你同意了,那自然越快越好。明天我让昼叔叔带人过来帮忙收拾?”
“不必兴师动众,”嵇承越拒绝得干脆利落,“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一些日常用品和衣物,我和褚吟自己处理就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谢婉华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低声道:“那...也好,你们自己安排。需要什么,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嵇承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鸡汤,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金色的汤汁漾开圈圈涟漪,浓郁香气再次弥漫开来。但他并没有喝,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勺子,便又放下。
“汤很好,谢谢妈。”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流程。
嵇漱羽适时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她看向谢婉华,“妈,我们走吧。”
谢婉华跟着起身,“你们...好好照顾自己。”
褚吟跟着嵇承越将她们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玄关处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嵇承越。
他背靠着入户门板,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他主动开口。
良久,嵇承越缓缓睁开眼,对上她探究而安静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吓到了?”他问。
褚吟摇摇头,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只是有点意外。”
她顿了顿,“你答应得太快了。”
嵇承越低笑一声,短促而轻,含自嘲意味。他牵着她往客厅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他们希望我回去,那我就回去。”
“那你...”她迟疑着,“真的想回去吗?”
“想不想,不重要,”他侧头看她,“他们提了,我答应了,事情就定了。拖下去,无非是多几次这样的‘突然来访’和‘关心’。”
“真的...没关系吗?”她仍不放心,“回墨徽园。”
嵇承越垂眸,宽慰道:“不过是换个地方住而已,在哪里养伤不是养?”
“我明白了,”褚吟深吸一口气,“我陪你。”
嵇承越凝视着她,眼底那层薄冰在她的坚定中悄然融化,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他捏了捏她的指尖,低低应了一声,“好。”
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字的落下而缓和了些许。嵇承越的目光转向那碗渐渐失去温度的鸡汤上。金黄的油星凝结在表面,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原本诱人的香气也变得稀薄。
他静默地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
褚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以为他是觉得浪费了心意,忙道:“想喝的话,我明天可以试着帮你热一下,或者...”
顿了顿,声音因为羞赧不自觉低了下去,“我也可以学着炖。”
嵇承越挑眉,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故意逗她:“哦?大小姐这是要往贤妻良母方向发展了?”
褚吟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爱喝不喝!”
“喝,当然喝,”嵇承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尽是满足,“不过比起鸡汤,我现在更想吃点别的。”
“嗯?”褚吟一时没反应过来。
嵇承越松开她,目光投向厨房方向那个被遗忘的超市购物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某人刚才不是馋麻辣烫馋得眼睛都绿了?”
被他这一打岔,方才因嵇家人到访而凝滞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褚吟眼睛一亮,立刻从他怀里跳起来,“对哦!差点忘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厨房,嵇承越虽然动作比平时慢些,但坚持要亲自操作。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熟练地拆开包装,烧水,处理食材。
褚吟则在一旁打着下手,递个盘子拿个勺子,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下,他垂眸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清汤,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什么墨徽园,什么复杂家事,仿佛都被隔绝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之外。
远处的客厅里,两道毛茸茸的身影如同小炮弹般先后从卧室窜了出来。
是国庆和千金。
这一猫一狗方才被暂时请进了主卧,此刻大约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迫不及待地出来查看情况。
两个小家伙,一个追一个躲。
国庆从沙发背上一跃而下,千金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在转向时不小心撞到了沙发角落堆着的几个靠垫。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被埋在靠垫下的平板电脑滑落下来,掉在了地毯上。
大概是之前使用后没有完全关闭,只是进入了休眠状态。
原本黑暗的屏幕骤然散发出光芒,清晰地显示着之前未关闭的财经新闻页面,加粗的黑色标题异常醒目——
【独家快讯:昊蓝集团重大投资决策失误,南美项目巨额亏损!资金链疑似断裂,恐引发连锁反应?】
第70章
周末, 搬家事宜进行得异常顺利。
嵇承越的东西本就不多,大多是新添置的衣物和日常用品,褚吟的则精简出数个行李箱, 由专人打包运送, 整个过程都进行得非常安静迅速。
西厢房早已收拾妥当。
嵇承越推开那扇让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厚重木门, 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室内,随即,唇边浮起一抹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跟上一次被迫留宿时相比,这间卧室确实“干净”了许多。老爷子那些价值不菲的收藏级字画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素雅的墙面。
只是......
他缓步走入, 视线掠过那些显然是新添置的物件,床头柜上最新款的智能助眠灯,墙角立着的、品牌标志明显的空气净化器,衣帽间里悬挂得一丝不苟、连吊牌都还未拆的当季新款服装,甚至小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一套他多年前随口提过一句不错的某大师手工烧制茶具。
处处透着精心准备的痕迹,却也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试图弥补什么的生硬。
褚吟跟在他身后进来, 同样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不协调。这里的空间比锦耀的主卧还要大上许多, 陈设昂贵精致,无可挑剔,却冷冰冰的, 缺乏真正的生活气息,特像一间布置得极其用心的酒店套房。
嵇承越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棂上细腻的木雕纹路,那里纤尘不染。
“看来这次,是下了血本。”他语气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几乎能想象到,负责布置的人是如何绞尽脑汁,揣摩着他的喜好,却又不得要领,只能堆砌品牌和价值,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们很关心你”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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