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二人走到了四号宿舍楼顶层,黄师傅指着顶层最西边的一间绿漆木门的小房间说:“那里就是邢老师住的地方。”
武海问:“你有钥匙吗?我想进去看看。”
黄师傅说:“有钥匙,我带你进去。里面有点乱,邢老师走得急,遗物还没来及帮她收拾。”
黄师傅打开门后,一阵异味扑面而来。那是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肉类腐败的臭味。
武海站在门外往里面看了看,里面确实有点乱,杂物被随便扔在地上,让人无处落脚。武海小心翼翼地才找到可以踩的地方。
这是一个单间,大约只有十五平,最靠房间里侧横放着一张单人弹簧床,床上堆着一条打满补丁的单薄被褥,还有一件藏青色的棉衣。
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旧木头桌,桌子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有很多照片。
照片上,邢老师脸庞消瘦,带着一副银边眼镜,笑起来很慈祥。
照片里只有是与肖成红一起拍的。那时候邢老师还很年轻,穿着军装,梳着麻花辫,站得笔挺。照片的下角有烫金字,写着“肖成红与邢秀仪摄于197X年”。
大部分照片则都是一群孩子将她团团围住,十来个孩子,都满脸笑容。
这些照片的拍摄背景就一直是这个房间,面对窗户的这面墙,孩子们也一直是同意群人,从七八岁,慢慢地长成大人。
而邢老师,则随着孩子们的成长日渐衰老,由一开始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最中间,到最后只能斜靠在椅子上。
武海看着这些照片,除了感慨时间的无情,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照片上的孩子,有几个看起来特别眼熟!好像他曾经见过一样。
不,不是好像,这几张熟悉的面孔,他是真的见过!
他们都是这起案子的相关人员!
那个被邢老师从小抱在怀里的害羞小男孩,是嫌疑人徐枕阳;
那个抓着邢老师的手不肯放的小女孩,是王珍;
那个靠在邢老师腿边有些腼腆的少女,是曹晨……
武海暂时只认出这三个人,但是这三个关键人物同时出现在这张照片里,足以说明火锅店抛尸案与邢老师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发现这一点后,武海简直激动到想喊出来,但介于有外人在身边,他很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拿出手机将照片都拍了下来。
“武警察,要是差不多咱们就走吧。”
“不急,我再看看。”武海觉得这间房间里一定还藏着其他秘密,但他看来看去,只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已经发霉了的肉包子。大概是邢老师身前没来及吃的早饭吧。
“不是,武警察,我们真要走了。其实这间房间是不允许闲杂人等进来的,我看您是警察,才大着胆子带你来的,要是被肖校长知道了,可不得要砸我饭碗了。”黄师傅很为难地笑了笑,他是个打工人,靠着这一份差事要养活一家人,所以对领导的话唯命是从。
武海看了看他这幅可怜的模样,拍了拍手说:“行吧,先走,以后再说。”他决定先回去汇报魏队,然后再带着搜查令来正大光明仔仔细细地搜查一番。
黄师傅听罢很高兴,引着武海往外走,然后拿出钥匙锁上门,说:“武警察,不是我要赶你走,实在是校长的话不敢不听啊!”
“你们校长他说什么了?”武海问。
“就说这个房间没他命令不许打开。”黄师傅附在武海耳边小声说。
武海笑道:“你既然这么怕,就别给我开就是了。”
“我因为有件事很困扰,所以想让你进去看看。你不是警察嘛!”
“什么事困扰你?”
“大概初十那天吧,夜里一点半,我起来夜巡,就看见邢老师的宿舍亮着灯,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那天邢老师去世了,宿舍应该没有人才对,我就赶紧冲上去,但是到了之后却什么人也没见到。”
“看花眼了吧。”
“不是,真的是个人,趴在桌子上抬着半个身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趴在桌子上抬着半个身子……武海立刻想起了县道半截尸体案,整个人都不太好。
“那你想让我帮你查什么?”武海问。
“我也说不清要查什么,我只是想知道那天夜里的人影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是……”黄师傅颤抖着问,“我那天看到的会不会是邢老师的魂?听说人死后魂会把生前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
“也许就是这样吧。”
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情总会在有凶案发生的时候冒出来很多,但其实大部分都是大家脑补出来的,一旦警察询问证据,一个个的就哑口无言了。
武海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急着回去向魏以铭汇报今天的这个重大发现。
第128章 我死之前
审讯室里, 王珍对林萍萍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对不起,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如果你阻拦了我,也许我会误杀了你。”
林萍萍看着这个尚且年轻,却满目惆怅的少女, 实在无法将她跟昨夜那个弑母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没事, 我伤得不严重, 而且, 其实是你救了我,我要谢谢你对我手下留情。”
王珍摇了摇头,小声说:“除了我妈,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是啊, 我也觉得你不是个坏孩子,可是你杀了你的母亲。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她可是你的妈妈!”林萍萍声音颤抖,此时此刻她不只是在问话了,她是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会真实的发生。
“因为她根本算不上一个母亲, 如果可以, 我宁可变成狗, 我也不要她这种妈妈!”王珍忽然激动不已, 泪水如河, 流满她的脸。
林萍萍递了张纸给她, 并让人为她倒了杯热水。
等她情绪稳定了, 才又问道:“你这么恨她, 有什么原因吗?”
王珍冷冷地说:“因为她无数次想杀死我, 所以如果我不杀了她,迟早会死在她的手里。”
*
白雪因为干净所以才让人觉得无瑕可爱吧,可如果是被弄脏的雪呢?从来只会被人厌恶。
王珍出生在雪地里,她的父亲王军觉得她像是雪地里的一颗珍珠,所以给她起名叫“珍”。
但是多年来,王珍都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名字,她觉得自己肮脏,以至于常常想让父亲给自己改名。
“你想叫什么名字?”
“王贱人。”王珍认认真真地说,“妈妈她总是这么喊我。”
王军叹了口气说:“明天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永远不会有人骂人的地方。”
“有这样的地方吗?”
王军点点头,但是他没有实现自己对她的承诺。
他让她永远留在了这里,在扭曲的环境里长大,长成一片千疮百孔的雪花。
王军是高材生,启东这里第一批成功的高考试验品,在经过了三年没日没夜的高强度学习后,他考上了上海一所985。“前途无量”是家乡人对他评价的最多的一个词。
谁都觉得他会留在上海那种大城市,经过一番打拼后从此成为人上人。但是他却在大三那年向学校递交了退学申请,并毅然决然地返回家乡,开了一家超市。
人人都觉得可惜,只有王军笑着说:“为了海禾,我觉得值得。”
海禾是他的青梅竹马,一个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而丧失上学的机会的普通乡镇少女,却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高材生心里永远牵挂着的一缕白月光。
他在读书时,就想尽办法逃课出来与她约会,就算第二天就要模拟考了,只要海禾对他撒个娇,他立刻什么也不管就来见她。
海禾每次见到他都说,自己也不是那种任性自私的女孩,她就是想他了。
其实那只是她包装自己的好听的说辞。
她就是那种自私至极,为了证明对方的爱而可以完全不考虑对方感受的人。
她自私的可怕,在这个世界上,她爱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会在王军临近高考的时候想尽办法干扰他复习,说是想他,其实只是想让他别考得太好,不要去太远的地方读大学。
所以她在王军被上海的大学录取后,把他的录取通知书偷走,要不是王军的妈妈发现,恐怕王军真的没法去上大学了。
所以她才会在王军快要完成大学学业的时候,几次三番给他写信,说自己得了癌症,如果他再不回来照顾自己,她就要死了。
几次三番,三番几次,让王军根本无法好好念书,挂了好几科,被教授警告后,他选择了退学回家。
回家后他才发现,海禾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他那天第一次对她发火,咬着牙说:“海禾,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知道大学有多难考吗?”
海禾眨着两只亮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说:“我只是想你了,我想看看你到底爱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