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要是知道林萍萍今天又受伤了,肯定一口肉也吃不下。
陈文音根本不听,她吃着喝着,高高兴兴对武海说:“这算是我参与破案的第一个案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问我,我肯定帮你想办法!”
武海于是回到正题,说:“那你能帮我找到12月31日那天擦玻璃工的名单吗?”
“擦玻璃工?你说的是蜘蛛人吗?这可有点麻烦。”
“哪里麻烦了?”
陈文音放下手里的鸡腿,正儿八经地看着武海说:“像蜘蛛人,都是保洁公司派来的,名单要去保洁公司查。”
“是哪家保洁公司?你告诉我,我自己去。”
“我不知道,这个要问负责人许朵。”
“那许朵呢?”
“她好几天没出现了,昨天我们经理还想找她问平台拆除的事情,敲办公室的门也没人开,打电话也没人接。不过你放心,实在不行我找我同学黑进公司电脑,把信息给你偷出来。”陈文音信心满满地说。
“不会出事了吧。”武海小声嘀咕道。
“谁出事了?”
“许朵,她是我们一个重要证人。不行,这顿饭我不跟你吃了,我要联系我们魏队。”武海站起来穿上外衣就要走。
“不吃可以啊,你跟我聊聊案子呗!”陈文音在后面喊道。
武海听罢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说:“问你哥哥去,他什么都知道。”就走了。
走到餐厅外面,冷风习习,他缩起脖子,掏出手机,准备给魏队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许朵的事,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十条未接来电,都是来自林萍萍的。
他立刻回了个电话过去。
“你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死了呢!”林萍萍在那头语气平淡地问。
武海瞬间觉得,风更冷了。
第99章 我要读书
武海急忙解释道:“我在问话呢, 没看手机。”
林萍萍说:“我没什么意思,你别多想,我只是联系不到你有点担心而已。既然你活着, 那就好好工作吧。”
“好的好的,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告诉你。”林萍萍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武海觉得奇怪, 难道林萍萍有千里眼, 看见自己在跟其他女生吃饭?
想一想还是不太对, 他跟其他女生吃饭, 她为什么生气?难道是……吃醋了?
武海傻呵呵地笑起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拨通了魏以铭的电话。
“傻笑什么呢,抓到凶手了?”魏以铭在电话里问。
“啊?还没有。”武海立刻恢复正常, 汇报说, “我刚刚得到消息,许朵不见了,我想她是重要证人,会不会是出事了?”
“没出事, 她现在在我这儿。”
“哎?”
“许朵的婆婆,伍秀英, 今天下午去世了, 所以许朵自己来警察局投案自首。”
“我怎么听不懂?魏队, 她婆婆去世跟她自首有什么关系?”
“她之前说的, 只要她婆婆死了, 她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 我等会儿来审讯她。”
魏以铭挂了电话, 留武海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他被冷风吹了一会儿, 冻得不行, 决定找一个网吧呆着,正好去了解一下黄琴的身份背景。
*
警局里,许朵坐在魏以铭对面,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小几天没见,她就像完全换歌了一个人是的。
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的裘皮大衣,头发烫染成浅咖啡色的大波浪卷,脸上还画了妆。魏以铭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一分钟,终于确定面前这个时髦女人就是许朵。
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人是怎么能再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化如此巨大。
“警察同志,俺俩都熟了,就不客套了。俺叫许朵,原名许大花,安徽胡家村人,十三年前来到南京打工,从刚开始的一楼服务生,一直混到大厦负责人。警察同志,你知道俺为什么能爬这么高吗?”她突然变得这样侃侃而谈并且热情客套,让人很不适应。
“为什么?”魏以铭顺着她的话问。
“因为我远离了我家那群垃圾!”许朵哈哈大笑起来,“现在老太婆也死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回老家了,我每年回去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跟她吵架,吵得她崩溃,吵得她要报警让人来抓我,我才会开开心心地回来。”
“你跟她之间有矛盾?”
“矛盾?要仅仅是矛盾也就算了,我恨她,是她害的我一家不得安宁,她现在死得早,也是老天有眼!”
许朵说着,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她把裘皮大衣脱下放到一边,连续喝了三杯水,才开始说她跟伍秀英之间的事。
*
如果没有看过太阳,也就不会厌弃地狱。
许朵今年三十五岁,没有家庭,是个女强人,“大龄剩女”、“娶凤姐都不会娶她”是别人给她的贴牌。大厦里的人见了她,都要绕着走,他们觉得这个神经质的女人,脑子里恐怕除了工作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女人,肯定有毛病!”大家是这么觉得的。
许朵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她不喜欢别人讨论自己的私事,所以也从来不做过多解释。
因为她是有相爱的人,她知道自己的铁石心肠都是迫不得已的伪装,如果那个男人还在,她也希望做一个小鸟依人的贤妻良母。
若非无奈,谁又会喜欢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许朵爱的人叫胡琥,安徽胡家村人,比她大一岁。
他们从初中开始相识,高中开始相恋,彼时他们都是学生,在那个小村庄里,他们是最有可能考上大学走去城市的孩子。
胡琥与许朵的出生都不好。
那时候胡琥家兄弟姐妹四人,拥拥挤挤在一间随时都会塌掉的木板房里,母亲病重,父亲外出做建筑工的那点小钱,全部砸进了医院。学校器重胡琥,于是给他减免了学费,许朵又时不时自助他一下,日子将就着也能过。
许朵则是一个弃婴,被一对老夫妻在村口的白果树下发现,于是本着人的良性,抱回家养了。
老夫妻做手工过活,又开了个小卖部,家里条件不错,只是当许朵无忧无虑长到十五岁时,老夫妻生了一个男孩。
亲生的,又是个男孩,许朵的地位瞬间从独生女沦落为了保姆。她倒也心甘情愿没什么怨言,毕竟老夫妻给了她生命,她应该偿还。
但到了十八岁那年,老夫妻把她卖了。没跟她商量,甚至没知会她一声,就把她以六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事业有成”的老光棍。
许朵连夜逃跑,凄风苦雨的夜晚,她什么都没带,一心想着逃离这一场滑稽的婚姻。
她还记得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五年的小瓦房,她看见那个由自己照顾大的弟弟,刚会走路,蹒跚地跑出院子,跌倒在泥地里,还伸着小手喊着:“姐姐,姐姐!”
许朵狠狠心,不再看他,跑进了无边的夜里。
胡琥早已等在村口,准备接她离开这里。
两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也不知道能去哪里,随便坐上一辆长途车,交了钱,就靠在一起看窗外凄厉的雨。
他们在等一个目的地,遥远的,建满高楼大厦的地方,那里有书上说的光怪陆离,灯红酒绿,那里没有黑夜,永远是白昼。
车把他们送到了安庆,这里比家乡好多了。
他们在长途车站附近睡了三天,胡琥在这三天里给从长途车上下来的乘客搬行李,多重的行李他都一个人扛,“不累,不累,您给个五毛钱就好,谢谢!”扛了三天,攒够了一天的住宿费。
后来他就成了长途站附近常驻的搬运工,肯吃苦,费用低,还知道照顾同行,很快混出一些名堂。
许朵在那三天里,则只是躲过了一个又一个骗子。那些人说给她服务员的工作,去了之后却要她脱衣服,她百般挣扎才逃出来。
她没把这事告诉胡琥,一来怕他伤心,二来自己也没失身,所以觉得就算了。
她后来在一个馄饨店帮工,五点起床包馄饨,六点开始煮馄饨,端碗洗碗,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馄饨店开在一所中学的对面,常有满面倦容的孩子过来用餐,吃饭时手里还拿着题目在写。
“这题选D。”有一天她看一个女孩纠结于一题很久,于是忍不住插嘴帮她。
女孩没有表示感谢,而是把桌子一掀,碗筷馄饨散了一地,她仍不解气,回头扬起手给了许朵一巴掌。
“我要你来教,你个乡下打工妹!”
馄饨店老板来拉架,为了讨好顾客,喊了店里其他员工把许朵暴打一顿,扔出了店。
当胡琥来接她下班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路边,身上都是泥,脸上都是淤青。
“如果不读书,我们会被人一辈子看不起。”许朵说。
“我在车站干得不错,兄弟们又给我找了住的地方,你以后不用住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