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元,您这边请。”徐管家笑容满面亲自为她引路。
张庭浅笑道:“徐管家有劳了。”
“您客气。”
两人穿过鹅卵石小径,沿途遇到不少仆役纷纷向两人行礼,过了会,张庭迟疑问:“晚辈愚钝,不知徐相唤学生前来所为何事?”
徐枫眯着眼,眼角笑纹更深,“张会元一去便知。”她对张庭很有好感,还隐约透露一二:“府中主君甚是喜爱您。”
“管家折煞学生了,我不过一介普通学生,哪里能得徐相青眼?”
徐枫听了此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最终止住,只笑笑看了张庭一眼,“您一去便知。”
不愧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科会元,谋略口才果真不凡,差点就被她套出话来。
张庭没从她口中再得知其余消息也不气馁,面上仍旧含着一丝淡笑,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徐聘接见张庭的地方在书房,徐府甚大,约莫有十五亩了,两人绕了好一会才到。
“张会元,您请。”将张庭带到门口,徐枫便退下了。
婢子为她打开两扇雕花的大门。
张庭徐徐走进去,身后的门瞬间合拢。
她侧头微微一瞥,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心中有了计较。
她缓步穿过层层垂落的帐幔,最终停在最后一面前,里面灯火通明,隐约瞧见两名身影,行了一礼,恭敬道:“学生张庭,拜见徐相。”
心头却在腹诽:大白天的还点着蜡烛,这徐相可真是富得流油。
话音刚落,只见里面一只瘦削的手轻轻一扬,周围曳地的帐幔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小厮束好,再迅速退到一旁,期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张庭这才看清了里面的两人,一个是身上还穿着红色官袍的苍老女人,她坐在主位,面上含笑却又隐隐带着一股威势,这是久浸官场才能养出的声势。
另一个人张庭也认识,是徐峥嵘,她目光直直注视着堂下,瞧不清神色,与去三年前相比变化甚大,沉稳许多了。
“张会元,请入座。”徐聘呵呵笑两声,“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张庭眼睑微敛,“徐相言重,学生位卑才浅,岂敢岂敢。”却也顺势坐下。
徐聘先是拿身侧的侄女打趣,“这混魔王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还竟妄想春闱一举夺魁,这回却连前十都没进。”
徐峥嵘听闻,虽没像从前那般跟个炮竹般一点就着,但放在膝间的手却悄然收紧。
“徐小姐天资聪颖,此次春闱小有失误罢了。”
徐聘看了看侄女,转头道:“让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是好事。”
她眼尾上扬,点了点张庭又指指侄女,“你们年轻人意气风发,闲时亦可多多切磋进步。”
“谢徐相美意。”
徐聘淡淡一笑,这新科会元可比自家侄女识趣且能言善辩得多。
两人又谈论两刻钟,从文章诗赋到人情世故,徐聘对张庭更满意了,招招手让小厮送了东西到她那去。
“……这是?”盘子上放着几本折子,张庭不明所以。
“你拆开看看。”
张庭依言随手拿了本打开,视线一扫,瞳孔微缩。
第一本,参她嫖小倌儿,提议禁止她参加殿试。
第二本,参她德不配位,建言革除她的会元头衔。
第三本,参她言行不端,属意将她逐出京都。
……
张庭抿紧了唇,流言才刚传出,便有折子逮着莫须有的事参她,显然整件事背后都是有人刻意谋划指使。
是跟她争夺状元之位的贡士?
她起身朝徐聘深深一拜,“学生谢过徐相。”
“这折子本相为你拦下了。你无须言谢,本相亦是还你往日的恩义,投桃报李。”
三年前门前那封信,她查了许久,才顺着弯弯绕绕寻摸到张庭头上。
“你声名太盛,身后又仅有个闲云野鹤的张恕作依仗,旁人若想整治你简直易如反掌。”
致使这几本折子出现的导火索,便是张庭会试那篇令陛下惊叹、着内阁议行的文章。犯了其余官员的忌讳。
张庭眉头微皱,观她话里有话,“学生恳请徐相直言。”
徐聘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笑眯眯地道:“我有一爱孙,年芳二八,最好诗文,志趣倒与你相投。”
徐聘这孙儿自那日见过张庭,便再也不能忘,茶饭不思求到她面前,若非看张庭确实龙章凤姿、藏器守拙,乃是难得的大才,她才不会允。
不曾出言的徐峥嵘朝张庭投去目光,直直盯着她的面庞,眼底爬上几分兴味。
徐聘继续增加筹码:“届时待你在翰林院待满一年,便来吏部吧。”说罢,端起一侧的茶盏吹着热气,丝毫不觉得张庭会拒绝。
目前殿试还未举行,名次未定,前途倒给她划定好了。
翰林院、吏部,从清贵之所到重权枢纽,有当朝宰辅做倚仗,日后可谓平步青云。
右侧的屏风倏地传来一道声响,前面两人纹丝不动,唯有张庭惊诧望去,见屏风之后隐隐立着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似在羞怯地埋首。
其人默了会,又像是按耐不住般扒在屏风一侧,悄悄探出头,一张清秀貌美的脸庞映入眼帘,他面颊含春,瞅着张庭尤为害羞。
张庭淡淡收回视线,只要迎娶佳人,便有朝中宰辅为仕途保驾护航,步步高升唾手可得,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不过,“许是底下传讯有误,学生不爱诗文,倒与令孙志趣背离。”
屏风似有杂物被扫落,紧接着一串破碎且含着泣声的脚步远去。
这便是拒绝联姻了。徐聘脸上霎时变得极为难看,但她顷刻间又恢复如初。年轻人嘛总是意气重,现实会教她做人的。
徐聘依旧笑着,眼中却藏着一丝愠怒,“年轻人,你再想想、再想想。”年轻气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张庭朝她一拜,“谢徐相错爱,恕学生无礼。”随后转身离去。
门卫有人把守,关得严丝合缝根本打不开。
徐聘眯起眼睛,声音含怒:“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息,两扇大门便迅速开启。
徐峥嵘愣愣地瞧着张庭背影出神,与当朝宰辅做姻亲,这不是天下学生梦寐以求的好事么?为何她拒绝?
张庭从书房走出来,见到徐枫还笑着跟她打招呼。
徐枫以为两家已然联姻,高兴道:“咱们长孙娘子就要回去了?”
方才躲在屏风之后的,便是徐府长孙。
张庭笑得很自然,撇清关系:“徐管家莫要记错,学生姓张,并非长孙。”
徐枫面上一僵,还以为主人已跟张庭谈妥,有些讪讪送她出府。
张庭出了徐府,钻进马车,吩咐:“回府。”
车帘随风晃动,掀开一丝细缝。
却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此刻面上一片冷肃,沉静中隐现寒芒,嘴角还挂着一抹嗤笑。
若真能凭徐聘的路子平步青云,一本万利的买卖,娶个男人回去供着她也乐意。
偏生徐聘自己台子都没搭严实,还想拐她上船做垫脚石?日后君王薄幸,若想卸磨杀驴,那她岂不是要跟着流放或者砍头?
真当她傻呢?
第94章
一晃几日过去。
穿过高大的宫墙, 三百名贡士汇聚偏殿,齐齐围在一处,而张庭被拥簇在人群中央, 她目光温润与众人闲谈。
少顷, 礼部的官员进来宣读殿试规矩。
“吉时已到,请诸位贡士随我入殿。”
众人仔细检阅衣着有无不妥之处,才跟着礼部官员向保和殿走去。
朝阳初升,金灿灿的光芒洒在石阶上, 众人屏气凝神望着这一条通天之路,心头热血澎湃。
张庭作为会元走在最前面, 身后二百余名人中龙凤紧紧跟在她身后。
明亮炽烈的金光映在张庭脸上, 眼瞳被照成润透的棕黑色,一步步攀上威严厚重的台阶, 她的袍角迎风飞舞, 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大殿空旷明堂, 三百名贡士站在其中仿若一只只微小的蚂蚁。
张庭低垂着眼睑, 领着众人向人间至尊行三拜九叩大礼。
“平身。”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张庭这才缓缓起身,端正笔挺站在殿中, 她身后的众贡士也纷纷跟着站起。
成泰帝大马金刀坐在龙椅之上,冕冠的流苏在眼前飘荡,她的目光却注视着下方的新科会元。
长得仙姿玉貌, 姿容绝代,不似凡世中人。
不错, 与吾儿甚配。
她再淡淡扫了扫殿内其余贡生,相貌着实一般,不由下定决心待会点这新科会元做探花。
礼部尚书宁远芝觑了眼成泰帝, 隐隐觉察到她心情愉悦,心底兀自将张庭的价值拔高一寸,高声宣道:“请各贡生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