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淡笑一声,“是吗?”眼中明晃晃的质疑,听到外头反反复复叫嚣的声音,抬脚走了。
徒留宗溯仪又羞又怒在原地跺脚,怎么老是斗不过这个老妖怪!
再看张庭,穿过空空荡荡的厅堂,径直来到洞外。
黑熊洞地势高耸,周遭泛起一圈晨雾,昨夜落了点小雨,地面微湿。
她干燥整洁的皮靴踩到草面,惊落颗颗晶莹露珠。
面前歪七扭八陈列了整整四十七具尸首,有的绝望地睁大着眼,有的头都被折断像无骨的布娃娃耸拉着,有的肢体四肢歪曲扭着……
张庭的心情不可避免变得沉重,从这四十七具尸首面前走过,发出深深叹息,让张村三去上边的洞穴招呼乡亲们来认领亲友。
张村三:俺是让恁出来承认俺是大女人的!凭啥又使唤俺?
“不干!”
她身后的狐朋狗友也不乐意,累死累活搞了那么久,她们蔫了吧唧路都走不动了,没得到荣誉称号还要再去干活?不干!说什么都不干!
张庭却语重心长说:“本官承认你们是大女人,可你们做了这么多,单本官承认又有多大意义?”指了指上头的洞穴,“你们莫非不想让妇老乡亲都承认你们是大女人?成为凤仙数一数二的女人?得到小公子的仰慕?”
这说得众人嘴角不由翘起,猥琐地嘿嘿发笑,只要一想到那个自己受人追捧的场面,她们顿觉神清气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切~不就是上去走两步吆喝几声吗?对俺这个大女人来说,小菜一碟!”张村三丝毫不觉脸疼,“恁跟俺等着,俺让恁看看什么才叫大女人!”说完,自觉威风霸气转身。
张庭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张村三的狐朋狗友们,能走的都跟上去了,有些个用心无力的,支着上半身在地上爬着追,“恁们等等俺,俺也是大女人!”
别说,爬的还挺快。
张庭摸着下巴沉思,深刻意识到‘大女人’这个称号的威力,忽而露齿一笑,不错不错,都会变成她的政绩。
乡亲们见村头村尾的流氓痞子来报,亲友的尸首被她们打捞起来了,怎么都分外不信,这她们这些混子会干好事儿?啊呸!没把大家粮仓撅了、没去骚扰小寡夫,大家就感恩戴德了!
见张村三一行人语气笃定,乡亲们商讨一番,才揣着怀疑下去,打算若是被这些人骗了,她们就上报里正,严厉惩治这些小流氓。
等到了现场,看到陈列的具具尸身,有辨认出的乡亲们立刻扑上去放声大哭。
有人难免疑惑,“这些个不是流氓就是痞子,怎么就浪/女回头干上好事儿了?”
里正手有些颤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黑熊洞,嘴唇嗫喏,“她们定是被县尊大人教化向善了,县尊大人不忍咱们再受小流氓骚扰,特意才教化了她们!”
众人颇觉有理,“县尊大人真是,唉,对咱们妇老乡亲好的没处说。咱凤仙虽遭了难,但能遇上这么一位青天娘子,那可真是因祸得福!”
张庭接手凤仙不过几日功夫,处理事务井然有序,一处不落,里里外外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诛杀威胁县民安全的黑熊,重病的人喝了药生龙活虎,夜里白日都有士卒巡视,不再担心恶徒作乱,分批管理采集食物、狩猎动物,不用担心就此饿死,大家心怀希望,日子总会一点点变好的。
积攒木料、打捞尸首的任务还在继续,日子一天天平安且充满盼头过去,县民们每日虽都累极,但热情丰沛。
……
漳州府府城也受了灾,但重灾区域多在边缘,中央区域只连日下了小雨,何知府听到雨声就犯懒,整日悠哉哉搂着美侍快活。
府城外,诸县县令派来请求赈灾粮的文书和隔壁州府的借粮信,她愣是当没看到,一点都没管。
还觉得理直气粗,眼下泱河以南五个州府都受了灾,该上报朝廷请求赈灾的折子她也上了,还要她怎么做?
若问府城的粮仓呢?那没有,眼下情势不明朗,若漳州府粮价高涨她得留着自己人先吃,嘿嘿,届时还能暗地里倒腾一番发笔横财。
这日,差役又送了文书进来。
何知府正请了郑同知来府里听戏,看得正上头,冷不防被打搅,怒意上头对着差役就是一踹。
“没眼色的东西,败坏老娘心情!”
差役被狠狠一踹,在湿润的地面滚了一圈,忍痛重新跪好,哆嗦着说:“回禀大人,是凤仙张大人的文书。”这还是之前,何知府特地吩咐重点关注的,要她一有动静就立马上报。
何知府动作一顿,是张庭?她精神大震,上前一把夺过文书。
差役仍跪在原地,而她面上无一丝愧疚。
信上和别的县一样,就是请求放粮。
何知府捏着信转了两圈,决定先把粮食调给张庭。
郑同知就不懂了,“何大人您这是做甚?若开了这一个口子,别的县咱就收不住了。”
何知府扫视周围,停了乐声支开旁人,这才悄悄告诉她:“郑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张庭是五皇女特地派到漳州府镀金的,用不了多久就能高升。”
郑同知惊得瞪大双眼,立时站起,“她竟是五皇女一派?可之前她遭人攻讦,也不曾见五皇女一党下场啊?”
何知府露出一个‘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陛下最恨结党营私,五皇女这时候只撇开关系还算轻的,要我说得假意攻击张庭,这才逼真。”
郑同知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难怪了。”她就说怎么听人说高相极其不喜张庭,原来是为了保护她,这藏得可真深。
但郑同知还有个点不明白,“既是要拉拢张庭,送粮食有什么好?您该送些美人给她才是,冷冰冰的粮食,哪比得上鲜嫩美貌的小公子?”
何知府听了她的话,凑过来小声跟她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
郑同知颔首一脸肃然,附耳过去。
何知府露出沉痛怜悯的表情,叹息再叹息,闭上眼十分不忍地说:“张庭她不行的,若是送美人过去,不就是在她心上插刀吗?”
郑同知大为震撼,连退几步,“什么!”
何知府让她小点声,别一惊一乍的,若再让旁人知晓这等秘辛,张庭还怎么做人?
郑同知舔舔唇,压低了声音,“大人您这消息可靠吗?女、女人怎么会不行呢?”
对此,何知府亦是十分无奈,“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多好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怎么就不行了呢?”郑同知怜悯说道,这还是本朝史无前例的三元及第的状元。
她不小心将自己代入到张庭的处境,坐拥后院无数美人,却无一人可享用,说不得还要被美人埋汰鄙视,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可怕,真的太可怕了!
何知府不敢说这事原因在她,心虚地给脖子挠挠痒,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郑同知感慨完毕,又突然回想起,“我就说她一个年轻力壮,正值青春的女人,为何身边只有一个小侍伺候,敢情是因为不行?”
“真是太……唉!”
两人相继心头沉痛,为张庭惋惜。
“何大人,咱再多调些钱粮给凤仙吧,全当给……张庭一份心意,望她能早日重新振作,在后宅当不成威风凛凛的大女人,那好歹能在外头当个权利在握的官儿!”
何知府心间那丁点微末的愧疚感又漫了上来,点点头,“是该……尽尽心。”
第142章
近几年的日子都不好过, 特别是今年,尤为不好过,天灾接踵而至, 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不过须臾半月的功夫, 泱河以南五个州府都变作一片汪洋,支派人手就不说了,大雍最不缺的就是人,可还齐齐伸手向朝廷要钱要粮。
钱粮?
户部尚书可以摸出账本, 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国库现下只剩几十万两了, 用以筹办粮食, 甭说五个州府了,就是仅供一个州府的百姓吃个半饱都不够!
你问挪挪明年的开支来用呗?不好意思, 秋收还没到就遭了灾, 泱河以南还是粮食或经济作物的盛产区,粮税之类今年收不上来, 说不准明年也不成。
可五个州府受了洪灾, 朝廷不能干瞪着不管不顾吧?不说的别的,那颍州府还是本朝皇室根基呢, 皇帝还能不管宗庙祖宗了?
但是国库确确实实掏不出钱来了,怎么办呢?
答案直指——内库,或者说陛下的私库。
金碧辉煌的殿宇之内,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而上首高坐那位脸阴沉地要滴水。
成泰帝面前请求支援人手、请求赈灾钱粮的折子堆积成山,她头疼地扶额,感觉脑袋都被掰成了两半。
今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她甚至怀疑是哪位祖宗埋得方位不对?或是龙脉除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