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许氏憋着一肚子气回家, 左想右想仍觉不顺,决定找个人评评理。
他召了个小厮来,“将我昨日买的糖糕拿上, 随我去牛郎君那串串门。”
刚出了院子, 便碰到挺着大肚子出来嘚瑟的小侍,那张脸艳若桃李,一看就是被女人滋润狠了的。
他巧笑盈盈朝许氏行礼,“郎君是要去哪儿?可要奴侍奉左右?”端的一副柔弱乖巧侍身的模样。
看得许氏恨不得连大带小立即拉出去卖了!这些年不知在这小贱人身上吃过多少暗亏!
“不劳你费心, 做你的胎去吧。”许氏眼一横,领着小厮径直出门。
小侍懒懒起身, 跟没腰似的靠在小厮身上, “咱们回吧。”
小厮为他打抱不平,“有这样不容侍身的正君在, 可苦了公子了。幸好有娘子疼您。”
“疼我?”小侍抚着肚子叹气, 看向隔壁院,“我也曾以为妻主真心喜爱我, 可在看到旁边那个的时候, 我才明白,她只不过是想找个年轻貌美又能解趣的玩意儿罢了。”
他眼里带着深深的艳羡, “旁人都叫我小侍、贱侍,可谁见了对面那个,敢不唤一声郎君?”
小侍愣了半天, 依旧不太明白。
许氏也不太明白,他跟牛郎君多少年的交情了, 这回他竟不站在自己这边。
“区区一个小侍也配跟咱们平起平坐?还是正夫还没进门,就勾搭妻主怀上庶子女的货色!”
牛氏是县尉的正夫,边听许氏絮叨抱怨, 边快手织一件内衫,再过几日就入冬了,正好给他一双儿女穿。
牛氏不看重这些外边的纷争,只想把自个儿小家过好。
但碍于对方妻主是自家那个的上峰,还得顾及些,“你招惹他做甚?都是官眷,也就在我面前絮叨两句吧,在外头可别漏了嘴。”
许氏不满牛氏的冷淡,但目前紧要的不是这个,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你说咱们要不给县尊大人牵线搭桥,介绍一桩亲事?咱凤仙貌美窈窕的小公子可不少,就是凤仙的家世够不上,可整个漳州府世家贵子不胜枚举,若有一个给县尊大人做了正夫,也算一桩美谈。”许氏沉浸在自己的畅想当中,跟这其中哪个一起做官眷,不比跟那小侍平起平坐强?
牛氏是看出来了,许氏就是致力于跟县尊家里那个添堵,他织内衫的手停了。本不想管这些的,但张大人远在府城,独留宗氏一人在家,近日都瘦成啥样了,一看这胎就坐不稳,若再来个意外,恐怕就不好说了。
他对许氏说:“以张大人的人品样貌,许郎君你觉得她会缺世家拥簇吗?更别提张大人在外的美名了,哪位待嫁的儿郎不憧憬她?然而这么多年,她身边只有宗氏一人,府上有何人敢不敬他?外边有何人敢不敬他?是小侍是正室又有何分别?这足矣见恩宠了。”
这些许氏当然知道,可他就看宗氏那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爽,“张大人若有更贤淑的正夫整治后院,想必家宅大兴。”
牛氏站起来苦口婆心劝他:“谷大人和我家那个敬奉张大人,女人们在外一条心,咱们也别将这完完整整的圆掰碎。”
“届时弄巧成拙,反倒让府中主君仕途不顺。”
许氏肩膀耸搭下来,不说话了。
……
远在颍州府的韩秉月收到一封信,这封信很不一般,是从漳州府寄来的。
起初她只以为是灾区催粮来的,还在想待会该如何安抚回绝。她也没办法,朝廷治理灾情自有独特的说法,讲究保优弃劣,优先保障经济优良州府的需求,再根据后续调配补足劣等州府的需求。
第一批灾粮快调入颍州府了,下一批还不知何时才能筹措出来,让下边的再等等吧。
然而韩秉月展开信一看,恍惚了一下,寄信人她也很熟悉,叫张庭。
甫一再看到这个名字,她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孩子啊,她差点就将其收入座下了。
她想这孩子写信是为漳州府百姓请命吗?可她在其位谋其事,有些事终究有心无力。
韩秉月带着些微遗憾的感触,阅览这封书信,又是一惊。
竟不是为了要粮而来,信里追忆她们二人相识的趣事,谈经论道的场景,纯朴真挚,说及政务对她的崇拜仰慕无以言表。
看到这里,韩秉月不自觉笑了,这孩子真是一点都没变,跟从前一样单纯坦率。
下面又说,自己曾在她座下求学,受她点拨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虽无师徒名分,但胜似师徒,每每想到她就心潮彭拜,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韩秉月反复瞅着这几句话,忍不住眼眶发红,没能收徒的遗憾在此刻悄然填补,内心竟微妙的升起几丝窃喜。
这孩子过于夸赞神化她了,能有今日的成就分明是依靠小庭自己的努力,小县出身从微末的小秀才,到三元及第的状元,这期间得多不容易啊?
再看到最后信上说,请韩老师移步漳州府一观,见证她这段时间的成果。又说,见证的不仅是她实践的努力,更是见证韩老师指导她种下的成果,没有韩老师的辛勤指教,漳州府一百三十一万百姓还不知何去何从……
韩秉月已经流了会泪,这个知恩记恩的好孩子啊,唉!
也罢,漳州府就在颍州府下边,两日来回的功夫,她便当巡视灾情了,届时也好向陛下禀告。
她是个办事利落果断的,当即吩咐差役,动身去漳州府。
漳州府内。
张庭对镜细细整理衣物,她今日穿了件枣红色的锦袍,鲜艳的色彩衬得她愈发白皙,耀眼夺目。
宗溯仪也曾说她穿红色最好看。
张庭从未在衣着打扮上,费过多余的心思,但今日不一样。
镜子里,她的面容显得格外严肃凝重。
最后看了眼,她告诉自己:关键时刻,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旋即转身,去迎接即将到来的钦差。
知道韩秉月不喜奢靡,她特地只带了郑二。
在对方下马的刹那,她即刻跑了过去,笑容灿烂,眼中纯澈,“韩老师您终于来了!学生总算将您盼来了。”
韩秉月见到她笑意更盛,“小庭你怎么亲自来迎?派个婢子来引路就可。”果真是个真诚的好孩子。
秋风萧瑟,张庭被吹得面色发白,轻轻咳了几声,“迎接韩老师这等要事,怎可假手于人?”
她仰面目露孺慕,“再者,能等到您,再苦再累学生都觉得值得。”
韩秉月慨叹一声,欣赏喜爱的目光近乎要钉在她身上。
郑二担忧地看向东家,适时出声,“韩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大人时常拿着您的手书反复观瞻,念叨着要干出一番事业向您证明自己。如今……如今可算如愿了……”想到心酸处,她捂着眼流泪。
抽抽噎噎道:“我从未见过大人对谁这般上心……”
张庭躁红了脸,似是近乡情怯,呵止她:“郑二,休要胡言!”
韩秉月却欣赏郑二的坦诚,“诶小庭,你莫斥责她,仆从也是一片忠心。”温和看了眼张庭,俨然已将她看作自己的弟子,“小庭外边风大,我们速速进城吧。”
“嗯嗯。我在府中备下酒席请韩老师用膳,虽不是山珍海味,但极具本地风味,诚邀您品鉴。”
韩秉月安然应下,进了府城,里面虽不如颍州府富饶,可屋舍完整坚固,道路干净平整,行人步履匆匆但精神勃发,其乐融融,是一座极富生命力的城池。
竟丝毫看不出丁点儿受灾的痕迹,漳州府在最南端,按前些日子的奏报来看,分明是受灾最为严重的州府。这……怎会如此?竟比颍州府还要完整无缺!
颍州府可是本朝根基,皇族宗亲聚居之地,刚受小灾便得八方支援。
漳州府有什么?多灾多难,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空有满满当当的人口,实际是众多州府的边缘地界,朝廷甚至都不屑于管。
可就是这么一座偏远穷困的州府,治灾水平怎能达到这等地步?
韩秉月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莫非是她?不愧是自己相中的惊世奇才!
她们跨坐在马上,沿途的百姓热情地打招呼,张庭一一回应。
韩秉月奇了,“你认识每一个人吗?”
张庭理所应当回道:“当然。我是灾务总办,消除灾情,治理民生,是我的根本职责,将每一位百姓记入心间,才能更好更贴切治理民生。”她随手指了指其中几人,跟韩秉月交代了对方的情况。
末了,几人下马,向府衙而去。她还笑道:“学生愚钝,还需更加努力才行。”
韩秉月心底震撼,摇摇头,若她还愚钝天下就没有聪明人在了。
这孩子就是太低调了。
韩秉月鼓励她:“小庭你将漳州府治理的很好,几近恢复如初,待我回京定会为你表功!”未来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