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府想伸手又迟疑,“你因何帮我?”
行商起身,对她一笑:“这也是高大人的意思。听说您苦求拜入五殿下麾下,不得门路?若此事成了,便是您的敲门砖。”说罢,施了一礼退出去。
何知府手悬停在半空,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将纸包拿起。
她看不见的地方,行商唇边勾勒出阴毒的笑。
那纸包里装的,可不是什么巴豆粉,而是从瘟疫当中提炼出来的尸粉。
只要扩散开来,此地必沦为一座死城。
张庭治下百姓以及夫郎、孩子,绝无生还可能。
家破人亡、名誉尽毁之后,张庭怕不是只能像条野狗似的,向他们摇尾乞怜吧?哈哈。
第192章
何知府当了几十年官, 把持权力作威作福那么多年,一朝被个黄毛丫头夺权,她焉能好过?
攥着纸包的手紧了紧, 召了心腹过来吩咐。
心腹闻言大惊, “大人,这……能成吗?府城里里外外可都是那位的人啊。”
何知府轻叩桌案,说:“防守越严密的地方,越有可趁之机。你且下去等待时机。”
见心腹消失在门口, 何知府站起在屋内踱步,她这心里边始终有些不安。
张了张嘴, 想叫人请郑同知来府上一叙, 可又想到事以密成,断不可再让第四人知晓, 罢了。
风雪簌簌落下, 堆在行人肩头,散在孩童毛茸茸的发间, 给冬日再添几分温情。
温煦的阳光照耀在雪地里, 上面印着一窜窜小脚丫,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彻整个张府。
豚豚蹦蹦跳跳, 抓了块雪砸向对面,“金锁,球!”
王金锁有八岁了, 身手敏捷,一侧身就躲了过去, 手作喇叭喊道:“豚豚小姐,你太慢了。”
“哼哼哼!”豚豚撅起嘴叉腰,可她人小气量不小, 才不跟大孩子计较。
再接再厉,抓了雪朝对方攻击,然而肥嘟嘟的小短手如漏勺,雪团还没砸出去,就只剩星零了,哪里还能袭击到对方?
豚豚幸幸苦苦发动了几十趟攻击,愣是连雪点子都没沾到对方衣角,她好生气,两颊都气得鼓鼓的,如河豚一样Q弹可爱。
王金锁干站了许久,于心不忍,默默向前两步给她放水。
无事发生。
再上前两步。
无事发生。
再上前两步。
“金锁,崽要打你了!回去。”人小气势却足,豚豚奶声奶气吼道。虎头帽两边的细绳随小脑袋摆动,衬着她活像只路都走不稳的小虎崽。
王金锁很是苦恼:她回去,豚豚就更打不着了。
两小孩大眼瞪小眼。
“豚豚小姐,我教你怎么把雪球团起来吧!”王金锁退而求其次。
豚豚浓密的睫毛眨了眨,她低头看看自己漏雪的手,又抬头看看金锁,两条眉毛几乎快皱到一起,像在做何等艰巨的决定,“嗯!你教崽。”
眼眶有泪水汇聚,崽一定要学会发出雪球!
王金锁教得很用心,豚豚也学得一丝不苟,严阵以待,好比在做什么军机大事。
王金锁摇摇头,暗骂自己荒谬,玩雪算什么大事?不过小姐这副严谨的模样,和主君好像。
“豚豚小姐,你学这么认真做什么?”玩耍嘛,玩得开心最重要了。
豚豚握紧她的小拳头,稚声稚气又坚定有力:“崽给娘报仇!”实在没忍住鼻子发酸,眼眶通红一片。
“啊?主君是大人,有仇大人会自己报,用不着我们做小孩子的。”
豚豚艰难地擦去眼角的泪花,“娘死了。崽打坏蛋!”抽抽噎噎,难过至极。
王金锁悚然大惊,主君亡故了?这这这……她怎没有听说过?
“小姐这可不能乱说,您何处听来的?”
豚豚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像无助的小白兔,边哭边说:“爹说的。”
小身子哭得一颤一颤,语气悲伤极了,“娘是死鬼,呜呜呜……娘好惨,崽报仇……”
饱受‘丧母之痛’的豚豚眼角挂着泪珠,坚强道:“崽打坏蛋!”
崽要苦练打雪仗,为娘雪耻!
王金锁:“……”死鬼不是死了的意思。
她涨红了脸,“主君没死,小姐您别难过。”挠挠头,努力跟豚豚解释,“死鬼、死鬼……就是关系很要好的意思。”
豚豚小手按住胸膛,嘴巴嘟成一个‘O’字,娘复活了。
她欢欢喜喜拍掌,“太好了,棒棒!娘干活养家,崽躺平。”
王金锁:“……”小姐真孝啊。
“小猪——回来吃饭了。”温和又清冽嗓音响起,如同春风拂过耳畔。
“崽来啦!”豚豚沉浸在不用养家的兴奋当中,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吭哧吭哧跨上台阶。
宗溯仪拿帕子给豚豚擦汗擦手,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肥脸,“成日只晓得出去疯玩,大字也不练,当心你娘回来宰小猪过年!”
豚豚大眼睛瞪圆,吓得抱紧自己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崽臭,爹娘不吃崽。”
宗溯仪不禁笑了,拍拍她的屁股墩儿,“坐下,吃饭。”
“爹,崽是死鬼吗?”
宗溯仪把勺子塞豚豚手里,努努嘴说:“你是我的捣蛋鬼。”
十分不客气:“捣蛋鬼吃饭,再挑食让你娘揍你。”
豚豚学着大人模样摇头叹息,原来崽和爹关系坏,这可咋整啊。
饭后要去施粥,宗溯仪将豚豚留给金锁带,领着十多个仆役就出去了。
沿途碰上罗子君带着士兵巡逻,两人各自冷哼一声,扭头侧身而过,嫌弃之声隐约可闻。
“圆饼丫头。”
“毒夫。”
宗溯仪咬牙只觉得晦气,若不是妻主的关系,他今日非要撕烂死丫头的嘴。
罗子君垂眸遮住阴鸷的眼神,若非姐姐喜爱,她定要毒夫尝尝厉害。
索性,意外仅此一桩。
府城百姓因拥护张庭的缘故,爱屋及乌,对其夫郎也很是尊敬。
外人眼中的刁民,在本府却是温顺知礼的良民。
一个接一个排队领了汤粥,挨个道了谢才下去。
宗溯仪一如往常很轻松就施完粥,领着仆役浩浩荡荡回府。
回到府邸,屁股将将坐下,王五便冲进来,面色如土:“郎君,大事不好了!喝完粥米的百姓纷纷腹痛不已……”
他原本舒展的眉眼骤然凝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什么!”他噌的一下站起,粥米都是新鲜采买的,断不会有问题,“可有请大夫去看?”
“请了,正在路上呢。”
宗溯仪绞着衣袖,急得走来走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若他施粥害百姓生病,将会让妻主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官声毁于一旦啊!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王五,备马车。我要去外头看看。”
王五却将他拦住,“郎君外边流言四起,怕已掀起民愤,您出去说不定要出事的。”
“先等大夫诊治完,再做定夺吧!”
说得也有理,家里还有豚豚在,若他出了事,豚豚怎么办?
宗溯仪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坐在凳子上等消息。
“查了府上的粮食了吗?”
王五也是不解:“回郎君,咱们今日也是吃的这批粮食,都没出什么问题。第一时间请大夫瞧了,也说没问题。”
宗溯仪咬了咬唇,手指握成拳,这怕是遭人陷害了,好歹毒的计策,竟然将主意打到百姓身上!
“王五,你再派人瞧瞧情形,顺便请罗通判……”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婢子眼神惊恐,连滚带爬跑进来,“外边……好多人起了疹子,大夫说、说是瘟疫!”
“郎君,咱们逃吧!”
瘟疫……?
难以言喻的恐惧慑住宗溯仪,他脱力跌坐在凳子上,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完了……彻底完了……
鄞州府,水天一色,一碧万顷。
久久没等来高璆的报复,张庭越想越觉得诡异,从老师以及师姐们回传的信当中,也只说高璆被成泰帝骂了一通,第二天就告病不起。
这是被气狠?没力气跟她作对了?
张庭无奈表示:行叭。
午后按排程到各县巡逻,府城都治理的差不多了。
诸县的情况,较上回而来好了不少,但对于张庭来说,这进展慢了。
梨县县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躬身听她训话,“是是是,下官回去之后定督促底下的人,将沟渠挖通。”
连着陪了一路,县令笑着说:“听闻大人到访,县衙早就备下好酒好菜,特请您品鉴本地美食。”
又讨好道:“闻大人学富五车,学生关乎学业有诸多疑问,也想向您请教。”
若平常张庭肯定应允,然当下梨县水患未平,县令却请她赴宴吃喝、探讨学问?太不合时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