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姗、许攸早在这一路被骇破了胆,对差役直白的话怨愤,可始终狼狈躬身前行,完全不敢与人对视。
至于张庭,当仇人过于强大且庞大,她们连怨恨都觉得无力。
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
张庭一行人自漳州府出,行至通州府,直上颍州府。
沿途路过绿田县,自是衣锦还乡,风光无限。
门口那地儿,还立着张庭的状元牌坊呢。
百姓乐声载道拥簇过来,跟她打招呼,祝贺她高升。
有的甚至开口抢人,“张大人要不回绿田做官吧?跟我们都这么熟了,肯定听你的话……咱们绿田县山清水秀,绝对不比旁的地方差!”
有人推搡她,笑嘻嘻的,“可别害了大人,哪有官越做越小的?”
“周县令晓得你想请张大人回来把她挤走,不得把你整张皮扒咯!”
人群中欢声笑语一片,气氛融洽地不得了。
豚豚扒着窗户看完,扭身回过来,困惑问她爹:“娘为何老不回来?”
她爹正在穿针引线,淡淡地说:“你娘许是得了病,没事,爹治治就好。”落针如风,破布即裂。
豚豚天真仰面,“爹是大夫?”
他微微一笑,“很快是了。”
豚豚觉得爹好棒,说变大夫就能变成大夫!
“那爹一定治好娘!”
“一定会的。”
对此浑然不知的张庭还在与乡亲寒暄,送走一批,没多久周县令就来了。
“大人途径此地,下官有失远迎!”笑嘻嘻腆着脸就迎上来,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奉承。
张庭无意与她纠缠浪费时间,随意打发了再次启程。
另一边,小女娃指着外头浩浩荡荡的队伍。
“娘,你看大官来咱们家附近了!好大的阵仗,比周县令都还要厉害!”
刘大正在准备前往周县令府上做护院的行李,听到动静出来一看,神情一滞。人群中为首那人正是东家,而她现在的主家却紧跟在东家旁边,低伏做小,谄媚奉承。
听说,东家又高升了。郑二转做刑名先生,而王五做了管家……还有老大,她们全都围在东家旁边。
她垂下头。
不过短短三四年间,东家又从谷底爬到山巅,如果那日自己没走,她的位置又将在哪里?还会跪求县令赏个下等侍卫做吗?
心底说不出的惆怅。
带着家眷一行人走不快,直到七月初才到颍州府。
沾满尘土的马车在官邸停下,张庭颇有眼色过去将豚豚抱下来,又跟宗溯仪搭把手扶他下来。
细细观他的表情,与平日一般无二。
她的心再次落回了肚子里,还怪道自己小题大做。
唉小小男儿罢了,一切尽在她掌控当中。
第201章
入府过后, 颍州府上下官吏就跟闻着味儿似的,卡着点登门贺喜,随行的礼物垒得有小山那么高, 强龙不压地头蛇, 张庭作为一府主君,换了身庄重的常服出门迎客。
“张大人少年英才,吾辈俯首称叹,有您做本府首官, 颍州府何愁不兴啊!”
同僚们纷纷应和,笑过之后, 又有人试探问:“大人也是一表人才, 不知可否娶夫?”
不过在张庭还未来到颍州府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摸清楚了她的来路, 政绩种种, 包括那些似是而非的谣言。
至于她房事萎靡是不是真的,众人都不是很关心, 政治联姻嘛, 交联的是利益,实在不能结出两家血脉的果实, 也不是不能接受。
“本官年岁不小,只图重整颍州府,以报陛下恩遇。”她浅笑婉拒道, 心里怒骂这些糟老婆子不逆不道,竟然想整死她!
张庭不晓得别人家里什么样, 但她家有个宗溯仪就够折腾的。倘若再来一个黏人的,家里不知该变作如何一副战场?
她恐怕躲来躲去都出路无门,只能被妖精来回吸□□气吧!
见她无意婚娶, 众人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好不容易送走这一批人,本地豪强又来了。
将将抵达颍州府,才送走大批官吏,又要去应付旁人,张庭今天实在是乏了,但她也只得打起精神出去。
来的是本府首富,姓刘,名妄。与旁的妇人不同,她身形消瘦,有礼有节,十分年轻。看着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文弱书生。
刘妄笑了笑,不卑不亢,“谢大人赞誉,不过小人只算得个秀才,不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看来贵府诗书传家,文风极盛啊。”张庭挑了挑眉,一个商人却是秀才出身,可见原本的身世就不差,而且短短几年间就做成了首富,这后台更不容小觑了。
刘妄却摆摆头,“小人与大人一般,出身寒微。考上了秀才难以寸进,得了贵人助益,才有了今天这一步。虽不能报效国家,但小人心满意足。”
张庭纳闷的看向她,年岁与自己相近,崛起道路也与自己如此相同?但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心里萌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说不出缘由,但没有过多深思。
似是而非说了句,“你也是有一番造化了。”没问她的贵人是谁,也不问她有怎样一番奇遇。
刘妄却毫不避讳,“小人能有今日也是感谢恩人再造。若有时机,真想介绍给大人。”
这怕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吧,可又有谁值得本地首富失去拉拢高官的最好机会,为她引荐呢?
张庭并不接茬,只笑看着她。对方既若有所求,那实际主动权就在自己。
刘妄也不急,命随从呈上美酒,“这是西域贡酒名为仙芝琼浆液,小人意外得此美酒,特邀大人品鉴。”
贡酒都能落到商人手上?
张庭皱了皱眉,自己真是混的极差了,府里头连个贡缎贡酒都没有。
辛辛苦苦干那么多年,越活越回去了。
她面上平静无波,莞尔一笑:“贡酒只在宫宴上品过一二,不想刘员外府中也备有。”
“只是不知,您这酒从何而来?”
刘妄哈哈一笑,“我与西域商人关系甚佳,求个一两瓶有何难度?”仿佛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何等大逆不道之话。
从古至今,各地或各个国贡品,都只专供于皇室或者宗主国,再由皇帝赐予臣下,断然没有商人自取得到贡品的道理。
这是僭越皇族,诛九族的大罪。
张庭觉得她脖子痒了,想找把刀磨磨。
想死就死吧,可别带上她。
张庭端茶开始送客。
随从手里端着贡酒,脸色有些不好,刘妄更是被架在中间不上不下。
但她并没有被羞辱的恼怒,反而从容一拜,“大人旅途劳累,小人先行拜退,待您休整完毕再来拜会。”说完退着身子出去了,言行当中竟然也看不出半点不悦。
真能忍。
张庭欣赏她,但主要是欣赏她送来的礼物。不是什么珍贵的金玉,却是一些可供赏玩的稀奇玩意儿,别出心裁。
她唤了王五过来,指指桌面上面的摆件,“将这些全部退回去,就说本官无福消受。”
这意思明显就是,不想和刘妄再有往来。
张庭为人处事讲究和气,很少这样给人不好看。
“东家咱们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不会给咱使绊子吧?”王五忧虑的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愿如此。”她没有细说。
张庭也是看出来了,刘妄今日就是试探她的态度,背地里还搞着旁的事情。
弄不好,就指望着拉她下水。
其心可诛啊!
抵达颍州府第一日就碰上这等事,她真觉得晦气,晚上说给宗溯仪听。
豚豚由金锁带着在偏房睡了。
宗溯仪在灯下绣着花,贤淑温良,安安静静的,看着和往日仿佛不是一个人。
乍一下变化,张庭还不习惯。
“郎君怎么不说句话?”根本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宗溯仪继续摆弄针线,淡淡的说:“奴家是男儿,这些女儿家的事情,我评论做什么?安安分分在家呆着,相夫教女便是。”
这段时间,他日日穿针引线,绣了十多张帕子,绣技大有进展。
今日绣的,是一幅猛虎吞象图(简略版)。
张庭狐疑瞅着他,寻思着往常你骂这骂那的时候,可没这样觉得?
她也不是非要宗溯仪挥斥方遒,只是找个话题聊聊天罢了。
她坐回床榻上,拉住他的手,尽一番作为妻子的关心。
“郎君何出此言?为妻并未束缚你。你有何心事或不满,尽管畅所欲言。”
宗溯仪眼皮都不抬一下,抽回自己的手继续绣花,“您是主君,奴家不过是个微乎其微的儿郎,说这些做什么。”
“您做您的正事,无需理会奴家。”
张庭这才意识到出问题了。
不就是躲他躲的厉害吗?这小妖精心里还记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