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此时,她会把胜利的旗帜, 祭奠在子君坟前。
转瞬旭日东升, 又是一个晴空万里。
成泰十七年孟夏,巳时时。
三万兵卒攻破城南, 迅速占领各大要道,如火如荼逼近皇城, 但在靠近城东时遇到埋伏,禁军杀灭一波, 士气大涨,禁军统领乘胜追击,将这群残兵败将杀退到城外。
不过两个时辰东宫卫大败。
消息传到皇宫,陈琉喜不自胜,当晚就要大摆筵席,广邀朝臣, 为禁军庆功。
她双手张开,大笑声回荡在殿宇之内。
“饶你陈珏出身尊贵,有名臣辅佐又如何?又有万人替你叫屈又如何?还不是一次次被我击退!天下至尊的宝座只能是我!”
过去三十多年都不曾像今天这样畅快,陈琉激昂的心情抑制不住,找心腹分享一番,又去后宫排宣,这一去就是整个下午。
等再出现时,已是傍晚庆功宴席之上。
她揽着新纳的贵君上座,衣衫散漫,脸颊还透出事后的红晕,文武百官伏跪在她两侧,恭谨卑微如蝼蚁。
陈琉差点控制不住放声大笑,这些老东西有的从前还看不起她,拒绝入她麾下,现在还不是得朝她俯首称臣!
御座之上,她肆意妄为将贵君拽进怀里搂着,兰香扑鼻,醉人心肠,她挑起他的下巴,“腿还软吗?”目光透着不怀好意的戏谑。
贵君忿忿别过头,不置一词。
够辣、够味!陈琉将他搂得更紧,要是别个乖顺的,她还不屑于上手。
单手卡住他的两颊,摆正他的头,双眼哟都哭肿了,可偏偏又带着情事过后的媚意,搅得心里头痒痒的,恨不得压着他在案上再来一次。
但陈琉对于她胜利的果实,还是颇为爱惜的,终究没舍得当众折辱他。
只是附在他耳畔,“贵君觉得,朕跟那老东西比谁更厉害?”
他又羞又怒,紧闭的唇缝只泄出二四字:“无耻至极!”挣扎着脱离她的怀抱。
陈琉摁住他,心情颇好哼笑,“你现在不说,咱们今晚再去探讨一番就是,来日方长嘛。”又凑到他耳边,“就是不知月下你横陈的情态,是否与往常一致?”
他羞愤至极,扭过头彻底不搭理她。
美人欲醉迷人眼,陈琉的心防彻底松懈下来,轻飘飘推开他,举起酒樽来到人前,“今日诛杀反贼,禁军大获全胜!林统领当为首功!”
林簪出列:“末将率陛下之命,乘龙气才能这般顺遂,若道首功,末将以为陛下才是当仁不让!”
这话恭维地陈琉笑意不止,赐酒赐美人,大赏了她。
底下受邀的群臣小声议论,“呸!小人得志,什么德性也配坐我们前面?”
“那位更是荒淫无道,当着朝臣的面竟然公然将人带了过来!莫不是当我们都瞎了都聋了?还没举行登基大典呢这样猖狂!”
“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死也不愿侍奉这样的君主!”
陈琉对底下的议论一概不知,笑哈哈又与几个将领敬了酒,才返回御座。
若想牢牢把握权力,那就要将兵权攥在手里。这些将领都是她的亲信,有了她们,文臣宗室再想反抗,先得想想脖子够不够干净!
可在她即将落座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
“将军!”
陈琉转过身,然后看着刚才敬过酒的将领一个个倒下,她目瞪口呆,终于意识到不对,周边的侍从大喊‘护驾’!可惜已经晚了。
陌生的兵卒大肆涌入,将宫宴围的水泄不通,贴身护卫的侍从顷刻间就被宰杀殆尽,陈琉惊惶失措反身就跑,却被一把锋利的冷剑抵在脖颈。
“好妹妹,别来无恙。”陈珏语笑嫣然。
陈琉面露惊骇:“你怎么进……”话只道出一半,突觉胸膛阵痛,低头只见一柄利刃刺入,腥红的血液如泉涌出来。
陈珏利落拔剑,她便脱力躺倒在地,嘴里不住咳血。
“妹妹,你有何遗言要讲?”
陈琉半张着嘴,话还没吐出来又被刺了一剑。
“算了,妹妹,你还是死了才叫人安心。”陈珏说完,看她气息奄奄还没死,惋惜叹了一声又补了一剑。
终于死了。
陈珏如释重负,收剑入鞘。
再看整个宫宴的局势已被我方完全掌控,朝臣各个伏跪在地,抖成了筛糠,往后还要继续用这帮人,陈珏端着一副温和贤明的君主形象,叫大家不要害怕,她只是秉承先帝遗诏,诛杀篡国的逆臣,以示正听。
跟张庭待久了,不免在她身上学到几分聪明才智,哄诱诓骗的话,如今陈珏信手拈来。
朝臣更怕了,废太女在民间呆了几年,竟习成了土匪做派!说话忒不要脸。昏淫的刚走,她们又将侍奉一位流氓的君主!
唐秋凤提着禁军统领等人的头颅掠过,遵从张庭的意思,出去劝降京师。
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张庭只希望政权更迭平稳过渡。
她走到陈珏身边,与徐秋水对视一眼。
徐秋水会意,立时站出身来,朝陈珏五体投地参拜,“先帝骤崩,国贼作乱,搅乱朝纲,民不聊生!如今太女秉承先帝遗诏,扫除叛乱,重整朝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帝位空悬,神器无主,四海惶惶!”
“吾等恳请殿下,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早登大宝,承继大统!”
陈珏闭目婉拒,面上有清泪滑下,“母皇尸骨未寒,我怎能觊觎她的皇位?这实乃古今大不孝啊!徐大人你莫要再说了,我平生唯在报答亲母之恩,荣华富贵,权势利禄,于我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今乱贼已除,我欲回归山野,做一自在散人!”
“殿下不可啊!此非个人荣辱,实为奉宗庙、安万民之重任!请您收回成命!”
底下的朝臣也彻底慌了,陈珏打下江山她不干谁来干?好好的大雍,难道要如先晋陷入无主的动荡?
匍匐前进,众口铄金,“请殿下收回成命!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人群末尾的大皇女陈琍张了嘴又闭上,她想说她愿意来着……
陈珏面对众臣的劝说,一脸难色,偏头看向张庭,“张卿,我实无此愿啊!”
张庭明白轮到自己出场了,躬身跪拜,“先帝殡天数日,天下惶惶,而今局势顷刻平定,此非巧合,实乃天命移转之象!天意假手殿下,铲除奸佞,廓清寰宇,正是要授予您九五之位!”
“殿下乃中宫嫡出,位主东宫,多年来仁德布于四海,今日承天应人,此乃众望所归,天命所归!微臣恳请真龙天子,顺天应人,早正大位!此乃上承天意,下顺民心!”
陈珏听得心花怒放,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再也装不下去,“唉!既然如此,那本殿只好顺应天命了。”
徐秋水抖抖眉毛,瞥了张庭一眼,要不怎么说人家之才举国忝列首位?比不过,比不过。
灯火辉煌,群臣拥簇,陈珏如愿登上九五之位,过两日再补办登基大典。
唐秋凤深夜赶回复命,京中数万禁军均已降伏。
新君即位,有数之不尽的事需要筹办整治,但兵卒不必再有性命之忧,她们也不必朝不保夕。
整座皇城陷入沉睡,又归于安定。
张庭在第二天黎明前带着东宫卫的旗帜出了皇宫。
今晨下了会下雨,杂草顶着晶莹的露水,行人的鞋履漫过,瞬间浸湿。
行人倏地驻足,新堆的坟头泛着湿气,立的牌位简陋寒酸。
她的妹妹住在里面。
张庭将赤红鲜艳的旗帜插在坟头旁,低声喃喃:“子君,我们赢了。”
“赢得很漂亮。”
“伪帝死了,我是朝中首席功臣,论功行赏我将位列第一,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宰辅之位唾手可得,再也不用小意奉承高官,并且满朝文武事事都需看我脸色办事。”
“陛下说要拜我为帝师,我的夫郎即将恢复郡公的爵位,我的女儿将来会受我荫蔽,富贵荣华一生无忧,张氏也将因我成为新的顶尖豪门世家。”
“百姓不再经受战乱流离之苦,不再食不果腹忍饥挨饿,我会将凤仙书院开遍大雍朝,让从前如你我的学子都能求学有门。”
“生逢乱世,我会带着你的力量,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子君,我们赢得很漂亮。”
眼泪无声滴落,淋弯了小草的腰。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她,“臭丫头会很高兴的。”
豚豚:“爹,罗姨姨住在这里面吗?崽叫她怎么不应?”
张庭揉揉她的头,“你罗姨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沉,再没能醒来。
第227章
朝廷初定, 新皇登基。
陈珏做的第一件事,为自己的父族林氏与宗氏洗雪冤屈,册封原配崔氏为君后, 宗溯仪为郡公。
她背负宗、林二族的孽债至今,为的就是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