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张庭卷住他柔顺的乌发,捏在手中把玩,低头叼住他的薄唇,齿间蛮横撕咬,宗溯仪想推开却又使不出力气,在行人交汇的岔路,他甚至不敢发出多余的吟声,只能默默任她上下其手,承受她赋予的一切。
倏地,不远处传来:“小四?妹夫?你们哪去了?”杨辅臣走到半路,本来和师妹说两句话,结果回头一看人都不见了,只得满怀疑惑回来找人。
近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宗溯仪心脏都绷住了,怦怦直跳,犹如行走在陡峭的悬崖,他害怕极了。忽而温凉的指腹相触,在他瞳孔骤缩时却又立刻分离,他心间松了一口气,却又在下一刻迅速袭来,反反复复折磨他。
等杨辅臣去了别处,张庭才放开宗溯仪。他出了一身薄汗,衣衫整齐,除了薄唇有些微肿,从外面看着并无大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发软,正颤巍巍打着哆嗦,身子不上不下,极为难受。
张庭平静地擦擦手指,掀起眼皮挑衅看向宗溯仪,他被看得猛地瑟缩,反手虚虚撑着假山,乖巧地直直摇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心底里却暗骂张庭衣冠禽兽。
待宗溯仪平复好心绪、恢复些体力,两人才重新前往饭厅。
只不过两人在路上玩闹耽搁不少时间,等到达目的地,连张恕都到了。
杨辅臣见小两口来了,手里捏着馒头,还一脸困惑地问:“小四、妹夫,你们方才去了何处?我走在前面,一回头你们就忽然不见了。”
宗溯仪咬紧薄唇,羞得埋下头,忿忿拿指头在后头直戳张庭。
张庭微笑着一本正经地说:“走在半路发现汗巾忘记拿,怕待会出门多有不便,便先回去取。”左手悄悄背在后头握住宗溯仪作乱的指头。
杨辅臣赞同地附和道:“是该回去拿,小四你别看方才下雨,稍后指不定会出个艳阳,届时汗如雨下,没帕子在手还不知怎么办才好。”
张恕咬了口蟹壳黄,酥皮掉的渣子落在她的罗衫上,抬眼瞅了两人一眼,感觉不太对劲,但她也没说什么,只叫人赶紧坐下用饭,待会儿朝食要凉了。
张庭拿了个蟹黄包子吃,推了碗糖粥给宗溯仪,她记得他爱喝雪梨银耳羹,这甜口粥应也喜欢。这包子味道真不错,她吃完又拿了个。
宗溯仪见周围还有旁人在,有些放不开,只好凑到张庭耳边道:“我也想吃你这个。”
张庭听了直接将手里的递给他,还复问他:“还要不要?”
宗溯仪端正坐着夹起包子吃,脚尖翘起又微微点地,闻言抿唇一笑,小声回道:“不吃了。”
张恕猛然满脸紧皱,感觉手里的蟹壳黄酸得要死,都快入土的年纪了竟还让她看这恩爱场面。
杨辅臣默默地将臀下的凳子搬得离夫妻俩远些,她虽二十有六,可她还未曾成亲啊!
饭后,听到老师回湖州府的荀晗、邬屏柳纷纷赶来拜见。
“学生荀晗,恭请老师晨安。”
“学生邬屏柳,问老师安好。”
张庭站在张恕身侧,静静打量她的两位师姐。刚入门时听老师提起过,后来大师姐来了,也听她说过一些。
二师姐荀晗,二十有一,比她还小一岁,湖州府本地人杰,家财万贯,贯通诗书,原是商贾出身,后家中放弃经商,读了三代才出她这么个举人。只不过单出相貌看,人有些阴郁。
三师姐邬屏柳,二十有四,身长玉立,风姿卓卓,锦衣美玉加身,才气出众,去岁高中湖州府乡试经魁,听说性子温吞,沉默少言,是从济州府迁居到此地的。
张恕大刺刺坐在主位,淡淡地品了口茶,“都起来吧。”
荀晗立马从地上站起身,扫视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张庭身上一瞬,随即又冷淡地收回视线,站到左侧。
邬屏柳缓了一会才撑着地起身,还慢吞吞道:“多谢老师。”她要站到右侧去,过了会,像是想起什么,又朝旁边的杨辅臣轻轻颔首:“师姐安好。”
杨辅臣也颔首示意,只不过面上淡淡的。
张庭垂眸,她发现三位师姐间的关系仿佛不太好。大师姐性格随和周到,但对三师姐态度平常,对二师姐更是视若无睹;二师姐只对老师恭敬,性子很独,对其余同门毫不理睬;三师姐性子温吞,该有的礼节都不少,但却莫名给人一种距离感。
张恕将众弟子的反应收入眼底,各有各的毛病,顿时觉得头疼,叹了口气,视线不由落到张庭身上,面露欣慰,所幸小徒弟是个好的!
她向二徒弟、三徒弟介绍:“这是你们师妹张庭,张,施弓弦也;庭,稳如厅堂。”
荀晗和众人隔了一排椅子、桌几,漫不经心靠在柱子上,听老师郑重介绍张庭,只扯扯嘴角露出轻蔑的弧度,“不知这位四师妹,如今功名几何?排位几许?”
张庭不过秀才出身,而在场的三位师姐俱都是举人,还有年纪小于张庭的,荀晗这般问张庭就显得别有意味,故意想让她难堪。
杨辅臣拧眉,呵斥一声:“老二!”
邬屏柳沉默地站着,闻言也朝张庭投去目光。
荀晗睨了一眼杨辅臣,嗤笑:“大师姐,师妹我可没和您说话,您急什么啊?”
杨辅臣一噎,本想好好训斥她一顿,却在她冷漠的眸中失去声音,泄气低下头。
张恕左看看暴躁的二弟子,又右看看平静的小徒弟,摸着下巴突发奇想:到底最后是火山被冰山浇灭,还是冰山被火山烧得沸腾?
宗溯仪立在一旁听了心底万分气愤,又怕张庭难受,扯住她的衣角,担忧地望着她。
面对这明显不怀好意的刁难,张庭心底波澜不惊,安抚地轻拍夫郎的手,浅笑着朝两位师姐一拜,“庭去岁方才考中秀才,名次不足一哂。”
张庭这般大大方方承认,反倒将荀晗的嘲讽尽数堵在嘴边,她别过脸,冷哼一声。
邬屏柳见此场面,沉静的黑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对张庭颔首,轻轻道一声:“师妹好。”
原本方才的冲突都要翻篇,忽而,又听荀晗略含讽刺意味问道:“堂前的男子是谁?”
杨辅臣真的怒了,几次三番挑衅还不知悔过!
“二师妹不得无礼!这位是小四的夫郎。”
荀晗听杨辅臣说话更是恼怒,她显然也有备而来,嘲讽笑道:“什么夫郎?区区贱侍也敢带出来丢人现眼?我们什么身份?他也配和我们站在一起?!四师妹你在想什么?”
邬屏柳忽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杨辅臣是知晓老师和宗溯仪关系的,不由大惊失色,大呵:“住口!”
宗溯仪倒也不气,只眼睛滴溜溜一转,灵机一动,旋即扑到张庭怀里,呜咽抽泣:“姨婆……呜呜呜。”
张恕心疼地看向宗溯仪,老友在世便只剩这么一个血脉了。她怒拍案几,腾的一下站起身,气得扔了茶盏砸到荀晗身上,骂道:“孽障!”
张庭轻柔地拍拍宗溯仪的脊背,射向荀晗的目光却带着冰冷的寒光。
第62章
荀晗听宗溯仪喊声还有些懵然, 谁是他姨婆?
等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茶盏落地摔得稀碎,她才猝然回过神, 捂住受伤的肩, 愕然抬首,望向心中极其敬重的师长,难以置信地开口道:“老师,您竟因这贱侍打我?”
贱侍?
宗溯仪的祖母、她的老友, 出身簪缨世家,却为人俭朴, 怜悯寒微子弟科举无门, 崇文重教,兴学养士, 打击各府州县学、府学贪腐, 解决学生求学艰难的处境,创办长庚书坊, 惠及天下读书人。
普天之下, 若论家中门第、名望,宗溯仪都算卑贱, 那世上便无人可称得上高贵!
乌云飘散,烈日再次普照大地。
张恕不禁又想起老友寂寥赴死、惨烈的结局,失望地瞥了眼荀晗, 看向从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最终长叹一声, 沉重地阖上眼。
这个天下究竟是怎么了?
杨辅臣眼中含怒,话中爬上冷意:“二师妹,小四的夫郎乃是老师侄孙、宗大家嫡孙, 你休要再口出狂言,给天下学生丢脸!”
荀晗瞳孔一缩,连退数步,心底万分震惊,她只不过托人查了宗溯仪的契书,知他奴子出身后被抬了小侍,就不曾细查他的来历。
她心中生出一丝悔意,恨自己马虎大意,舌尖抵住上颚,想向宗溯仪道歉,但抬眸见堂前众人异常冷漠的神情,她咬住嘴唇,撇过头,终究未言。
杨辅臣不想同门间嫌隙闹大,恨铁不成钢瞪着荀晗,“还不快跟小四、妹夫致歉?”
荀晗立即回过头,目中带火,“杨辅臣,这干你何事?”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唇畔掀起一丝嘲意,“少拿大师姐的名头压我,你算什么东西!”
姐妹阋墙,师门不幸。张恕倏地睁开眼睛,语气饱含怒气:“杨辅臣不够格训斥你,我总够吧?!”
荀晗怒意戛然,愣怔:“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