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睑,祈求她:“可是奴家想要,妻主就给我吧。求求您了。”只是神情有些落寞,眼角似乎闪烁着点点泪光。
张庭虽然不明白宗溯仪何故如此,但目前这情况显然不对,她叹了叹,强压住下腹翻涌的欲念,将他的衣衫重新系上,将人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白皙细腻的额头,“怎么了?跟我说说。”一手拍拍他单薄的脊背安抚着。
宗溯仪瘪着嘴摇摇头,又揪住张庭的衣襟仰头看她,重复那句话:“奴家想要,您疼疼我吧。”眉间含着丝丝缕缕的愁绪,也像是化不开的丝线紧紧捆绑住他的心脏。
张庭揉了揉眉心,头疼。这是心里憋着不肯说。
张庭索性将人抱进怀里,让宗溯仪枕着她的肩,宽慰着他:“你身子不适不宜行房,今晚先睡吧。”抚平他愁闷的眉,点点他莹白的鼻尖。
张庭待自己越细致,宗溯仪心头便越痛苦,一头埋进她怀里。他好想问张庭:一辈子可不可以只要他一个人?他会给她生很多很多崽崽。
可是纵观古今,哪个女人不是夫侍成群?哪个男人不是色衰而爱驰?
纵使他母亲、祖母那样的人物,有了正夫都还纳了一两小侍解趣,何况他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侍。
见他遭拒情绪更加低落,还隐隐有啜泣之态,张庭眉间紧锁,片刻又松开,换作一副笑脸,刻意打趣他:“郎君莫不是旱得太久,前几日还没被喂饱不成?”
宗溯仪原本瘪着嘴要哭不哭,冷不丁被气笑,发红的眼眶凶巴巴瞪她,骂道:“你才饥渴!蛮牛!”
张庭瞧他这副生动的姿态,无声地笑了,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郎君别哭,你妻主虽家财不丰,可也断然不会令你受苦。”
“瞧这眼眶,明日必肿,得拿鸡蛋滚滚。你若想用茶叶便再吩咐小容。”
“嗯。”宗溯仪带着鼻音闷声回道,本来低落的情绪遭她打断,再也接不上,听着她的温声软语,心头一阵熨帖,热乎乎的,刚才的伤痛仿佛也被抚平。
宗溯仪垂头趴在她怀里,手握住她的,安心地阖上了双眼,嘴角上扬。
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
鹿鸣宴隔天,邹月茹便来找张庭问她何时前往京都?
这回乡试,她和表妹俱都高中举人,这其中还多亏了张庭昔日从京都寄来的书册典籍。只不过名次不显,排到尾巴上就是了。
表妹打算再苦读三年,再战春闱,而邹月茹虽也知入榜的几率甚微,但还是想去外面见见世面,便来找张庭商议一同进京。
张庭对这事早有安排,老师要她和师姐们一同参与春闱。这些时日师姐们正往漳州府游学,要再过两月才来通州府与她汇合。
邹月茹听了张庭的话,思忖一瞬,便答应下来,“行。这段时日我便不回绿田了,索性留在府城专心备考。”
不过张庭知她有夫小,劝她:“邹姐姐参加秋闱离家拢共快两个月,如今离春闱还有大约五个月,若不回府,等会试结束再返乡,你家那小丫头怕认不得娘了。”
邹月茹不由想到春闱结束,自己满脸沧桑回府,家里那个胖丫认不得她还不肯叫娘的场面,打了个寒噤,哎呦这可不成!忙道:“妹妹说得有理。那我两月后再来府城与你汇合。”
张庭颔首,两人再聊了会诗文策论,邹月茹便请辞离去。
这时,门房递了封信和包裹进来,上面写着‘师张恕亲启’,张庭看字迹像是二师姐的,拎着包裹和信件找老师去了。
张恕刚午睡起来,正哈欠连天,见爱徒来了,脸上立马升起笑容,轻柔地唤她坐下。
这小弟子太给自己长脸了!
不仅高中解元,还让她踢了一脚严老狗哈哈。想到那日在街上偶遇严荟,她那犹似便秘满含嫉妒的表情,张恕便止不住想笑。
满腹好心情接过爱徒递来的信,眼睛随意一扫,微讶:“啊,竟是老二那混球寄来的。”
“弟子也觉得字迹像二师姐。这是刚刚送来的,漳州府离得近,想来师姐离手不过五、六日的功夫。”
张恕三两下拆开信,一目十行浏览,原本嘴角还翘着,但没一会便瞬间撇下,她眉间拧得紧紧的,读完信立即扯开包裹,扒开匣子来看。
里面是半匣子桃,干瘪但红润,像极了被吸干水分又被哄晒炙烤的百姓。
她将信递给张庭,语气沉重:“漳州府情形极为恶劣,死于热病的百姓不知凡几,有一户阖家俱亡,官府竟然放任暴尸荒野,险些引发疫病,幸好你师姐们路过,将这祸患处置了。”
“这半匣子桃,便是从漳州府寄来的。”
张恕叹道:“百姓苦啊!”
张庭瞥了眼桃,明了老师的意思,“通州府的桃也不似这般,泱河流到漳州府地界怕是干涸了,若是如此,百姓收成怕是……”
一旦收成欠佳,官府拿不出粮拿不出钱,眼看又遇寒冬,漳州府怕是会浮殍遍野。
张恕仰头看她,眼中坚毅,端肃道:“为师欲散尽家财,为漳州府百姓筹措米粮。”
张庭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心底一片颤动。
老师有多少银钱张庭约莫能猜到个大概,可她这般大的年纪积攒这些钱不容易,且张恕还是个嘴刁心刁的,惯爱名贵的食材和一应金贵用品,若没了养老钱日后离了她们这几个徒弟怎么办?
张庭既佩服老师慷慨解囊,又不忍她晚年日子过得不顺心。
纵然不想掺合,但张庭一咬牙还是道:“弟子有一计,可暂解漳州府之困。”
第77章
漳州府之困在天灾, 在腐朽的吏治。那边官员贪腐成瘾,层层盘剥,粮仓也不过只剩个空壳子, 说不得正等着朝廷拨赈灾粮下来, 填饱她们的肚子。
张恕知爱徒一番好意,可她即便乃是天纵奇才,终究年纪小,没接触过官场。不知道整个吏治的腐朽, 绝非短时间就能革除。
但看着爱徒专注笃定的眼神,张恕吐不出否定的话, 只问:“小庭有何高见?”
张庭眼底犹如一潭泉水平静无波, 却又好似一把利剑能穿透骸骨,洞察人心中的所有想法, 只淡淡道:“弟子知晓老师的疑虑。吏治沉疴的确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可是,”她顿了一下, 嘴角扬起一丝浅笑, 盯着老师,目光笃定自若, “既然短时间解决不了矛盾,那何不将矛盾扩大?”
只这短短一句,却像是拨云见雾令人茅塞顿开。
张恕像是第一天认识徒弟, 半张着嘴惊讶地注视着她。她分明只着朴素的罗衫,却仿佛身披万丈彩霞, 绽放耀眼的异彩。
小庭当初解除绿田的祸事,也是这般模样?张恕想着轻笑出声,摇摇头自嘲:“还真是取之于蓝而胜于蓝。”
当初收小庭为徒, 是不忍明珠蒙尘。可是这一刻张恕才明白,尽管蒙尘,明珠依旧是明珠,有她无她,终究都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为世人惊叹。
张恕脸上的愁绪散去,她浑浊的眼带着赞赏盯着爱徒,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她目光欣赏中又透着股新奇劲儿,内心啧啧称叹。
这样的怪物,竟然是我的弟子?
张恕柔声问:“你想如何扩大矛盾?”
张庭垂下眼皮,未提如何行事,不疾不徐反问:“老师认为,朝廷最怕什么?陛下最怕什么?”
“而漳州府最瞩目的什么?”
漳州府为国之边陲,偏远穷困,人丁稀少。盛产水果,不过世人知之甚少。最令人瞩目的便是八年前那场祸乱了,新皇荣登九五才有一年,便爆发战乱,至今令陛下痛恶万分。
百姓吃不饱、活不下去便会爆发战乱。张恕了然笑了,突然又僵住脸,道:“小庭,我记得你原为漳州府人士?”
“回禀老师,正是。弟子父母俱亡于那场战祸。”
张恕顿觉心尖钝痛,眼眶发酸,她起身安抚似的拍拍爱徒的肩膀,“都过去了,小庭。”她泛白的眉毛紧紧蹙起,又转瞬松开,笑着握住爱徒结实的手臂,“如今能有这般成就,你爹娘泉下有知,想必很是欣慰。”布满褶皱的眼眶微微发红。
张庭并不觉得有丝毫伤感,她是穿越来的,和原身父母并无交集。她反过来安慰老师,道:“如今春去秋来,已过八个年头。弟子心中早就麻木了,老师切勿再为弟子伤神。”
听到‘麻木’二字,张恕更觉难过,摸摸她云淡风轻似的眉眼,小庭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瞧着长得比自己还要挺拔的姑娘,只有满心爱怜,下定决心日后要更加倍地对小庭好。
最后的结果便是,张庭出来的时候手里被塞了一堆物什,从笔墨纸砚到孤本字画,甚至还包括那半匣桃。老师的爱太沉重,东西多得都拿不下,但又不许她拒绝,只好唤了郑二、李瑞莲过来分担。
张庭一身轻松抱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颗桃,干瘪红润,只有半个拳头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