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人纷纷喝倒彩,“徐峥荣两年前就不是监元了,瞎糊弄谁呢。”
“你别觉得她是徐相的亲眷就想着巴结人家,人家可看不上你!”
“本届会试的主考官是韩秉月韩大人,是陛下近臣,可不沾徐相何事。”
听到其余人都和自己一个看法,裘媛顿感舒畅。
“你若说国子监监元,怎么不押注近两年的监元,听说三年前乡试她才十六岁,就拿了湖州府的亚元。”
“天奶奶,那确实是天纵奇才啊,我看大有可为,便押注她了!三十两。”
有一人别了她一把,嘲笑道:“三年前十六,如今也才十九,那罗子君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有资格问鼎会元?”
张庭将目光投向便宜妹妹,罗子君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白嫩的面上带着讨好和欢喜正朝她笑笑,像只直冲人摇尾巴的小白狗。她抿了抿唇,三年过去妹妹已褪去稚气,分明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哪里是什么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这帮人瞎说。
那边支持罗子君的人也怒了,“她没资格你就有资格?”
“我虽没资格,但这一届漳州府解元定有资格。方解元做的那一篇文章实在无懈可击!”
“是极是极!”
包间内的三人纷纷看向方汀,眼里带着打趣,好似在说‘方解元你拥趸还不少哦’,直盯得方汀脸热羞窘。
又有一人道:“我听闻杨辅臣杨贤士曾在漳州府游学,为百姓谋福祉,消除疫病,还是我泰州府亚元,怎么无人提她?”
同为泰州府的学生连连附和:“杨贤士是我泰州府学生的典范、楷模!”
气氛闹哄哄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突然方才还沉默的人迟疑开口:“你们怎么不提张贤士……?”
房间里嘈杂吵嚷的声音霎时消下去,众人如同被塞子堵住嘴巴似的安静下来,齐齐看向说话这人。
这人有些犹疑继续道:“她是平抑物价、消解暑患的贤达,解元卷你们不是都阅览过,都争相传颂、拜服不已吗?怎么一个个……都无人提她?”
默了半晌,也有湖州府的学生迟疑道:“张贤士也要参与本次会试?她不是去岁才参加过乡试?”
“对啊对啊,她应该不会再参与本次会试吧。”
有人立即转头翻动名册确认:“此次会试确实有她……”
这个张庭和前面的那几个都不一样,湖州府的学生们顿觉一座泰山压在头顶,沉重得令她们想要弃考。
嗫嗫喏喏交头接耳:“……她怎么考得这般急?”
“上回你还信誓旦旦跟我说,她不会参加这次会试我才来的,这下好了!”
“这也不能怪我吧……张贤士未出仕就做了甚多为国为民的壮举,我、我这不下意识以为她早已入朝为官了么?”
其余州府的学生就不明白了,“你们既然这般看好张贤士,为何不愿与她做同年?这不是好事吗?”
湖州府的学生们纷纷看向她,沉沉叹息一声,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齐齐道:“届时你便知晓了。”
若是寻常的天纵奇才也就罢了,科举之路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她们也大可以秉着不与天才相争的心思。可问题是,张庭她不是一般的天才,她就是个怪物!
老师向她们介绍这人的来历时全场哗噪,谁敢信?一个小县名不经传的秀才,三年前乡试落榜名次不显,但却能轻松碾压她们这一帮举人不说,甚至就连漳州府上届的解元也比不过她!
她们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怪事,还有一处最为骇然。这人不仅学富五车,而且还极擅民治!她们府学的教谕曾提起过她,就说她文章通达明彻,句句严密,全然不像是个寻常学生,反倒像个熟知官场政务的官员。
这与她们对比,简直就是无情的碾压!偏生她还是寒门学子,起初天赋名声不显,因此常常作为老师用来勉励鞭策她们的对象,期盼着有朝一日徒弟也能如她一般刹那蚯蚓化龙!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边包间里的三人正一齐看向张庭。
罗子君心中完全没有被比下去的难堪,只有因姐姐成长而生出的喜悦与崇拜。三年前姐姐谈及学问还需像她请教,分别这些年里自己也刻苦研学不曾放纵过,可就在这短短三年后,姐姐的学识却已然远甚她了。
而且姐姐不仅学问更深厚,而且连书法、画技也都十分精进,与从前相比不外乎天上地下的区别。
这般如何能令她不心生仰慕?
裘媛摇着扇子出言打趣她:“咱们张解元果真不一般,分明总喜欢窝在家中看马,却在学生当中声名显赫,竞相追崇。”
张庭脸上发苦,裘媛这是在调侃自己上回没赴她组织的集会,“媛姐姐莫要取笑我了。”那日府中小公马难产,敦敦焦急小马,拽住她的衣物不准她走。
好在有惊无险,小公马和小马驹父女平安。
生下来的小马驹也同敦敦一般黑若曜石,美得惊人。
不过宗溯仪看公马产子反应就不大对了,晚上在屋里焦虑地转圈,张庭知他想要孩子但儿女这事急不得,还劝他随缘就好。她甚至觉得没有孩子都行,既不用影响夫妻正常生活,又不用给犯浑的小孩收拾烂摊子。
怎料吃了一嘴灰,宗溯仪阴阳怪气地怼她:“某些人倒是不急,有的人愿意给你生~哼!”
天奶奶!张庭心里直喊冤,她自认虽然有的时候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从未朝三暮四,给宗溯仪这小子制造情敌膈应他吧?
他怎么能总是不信她呢?嗯?
张庭万分无奈又委屈,只好夜里再跟宗溯仪加深信任。
那晚之后果然信任度拔高了不少,好几天没见他小嘴瞎叭叭。
想到宗溯仪泪眼汪汪又气极瞪她的模样,张庭就不禁想笑,但好在她忍住了如今还在外面的茶馆里。
笑意未露,但愉悦是骗不了人的。裘媛以为她喜爱小马驹的紧,轻轻一敲桌面,“张妹妹得此良马这般高兴,想必马儿风姿不凡,不若我们今天都去瞧瞧?”
方汀无异议率先起身,“老留茶馆里也无事,书也翻厌了,去吧。”
张庭自然无有不可,淡笑端着一副温良谦和的面貌,请众人去她家中看小马驹。
只不过她真正的‘爱马’不会展露人前,给她们看就是了。
……
时光荏苒,快似闪电,转眼春闱至。
寅时末,春寒尚料峭。
天色漆黑,院内灯火通明。
张庭正拎着考篮,呼出一口浊气,欲与师姐们一同前往贡院。
“等等——”不远处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声,清脆悦耳如落玉盘。
张庭听着熟悉的声音顿住脚步,回过头去,宗溯仪正匆忙地朝她跑过来,怀着还抱着一个竹屉。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继续睡……”话还未说尽,便被还喘着粗气的人塞了一嘴糕点,糕点桂香四溢,热气腾腾的,这么冷的天,显然刚出锅不久。
宗溯仪渐渐平复了气息,不敢耽搁她的时间,赶紧喂下一个粽子到她嘴里。
他眉目间流淌着似水的温柔,弯了弯眼笑道:“这是定胜糕,吃糕粽必能高中!”说完给她递了盏水顺下去。
张庭可不信这些,但心底还是很高兴,心间仿若流着蜜那般甜,昏黄的灯火映照着她的眉眼,里面绽出细碎的光,她嘴角翘起轻轻揉了揉宗溯仪的脑袋,“为妻吃好了,你回去再歇息会儿吧。”
宗溯仪仰起头笑笑,倏地,他张开手紧紧抱住她,贴着她的脖颈蹭蹭又轻咬一口。想到未来十天左右都见不到她,心里一阵阵的发酸,他不由颤着睫毛红了眼眶,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看我啊!”
会试要考很久,宗溯仪爱胡闹偏生性子又倔,张庭纵然小心安排过家中的庶务,仍有些不放心,听他话里如此伤心更是不舍。
她拍拍他单薄瘦削的脊背,安抚着:“小仪放心,我一定会第一个回家。”
一旁叼着馒头的杨辅臣沉默:“……”
莫非会试不是考几天,而是考几年?
她再看其余两位师妹,她们俱都很有见地走在前面,默默三两下解决馒头,提速追上去。
时候真的不早了,张庭与夫郎惜别,转头跟上师姐们的脚步。
临到门口,她还是没忍住回头一看。竹骨灯笼透出朦胧的光,晕在宗溯仪的脸侧,他一手撑着木柱正遥遥注视着她,原本眼底还泛着愁虑,见她看过来又重新扬起笑脸,冲她挥挥手。而老师正沉默地站在木柱后面,目光柔和,眼中俱是对她的肯定,仿佛在说‘为师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张庭抿紧薄唇,蓦然转身,眼里黑沉满是势在必得。
多年苦心孤诣,多少日夜不惜,就在今朝了。
天将破晓,贡院门前人潮拥挤。
各举人与相熟的同伴小声说些闲话,就在这时人群爆发出一片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