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幼崽的朝霞，比雪季过后成年的岩大河先发现了她，抬手呼唤她和157快过来。
已经能够走路的朝霞发不出声音，想表达的话语要依靠肢体语言来说。
“岚！”岩大河开心地和岚打招呼，得到了岚的回应。坐在凳子上的大鸟看到岚走来，冷静地靠近幼崽朝霞，整只鸟都挨着幼崽。
“今天是特地带朝霞出来走动的吗？”江云岚坐在岩大河的旁边，大鸟和朝霞的对面，抬手拿起桌面上的菜单。
“对，朝霞这几天忽然更加不爱动了。小啾担心他，推着他到我面前焦急地转了好几圈，让我带他去饲养区外面走动。”岩大河说着，狠狠叹气。
夏氏族的兽人都知道朝霞的情况。朝霞这么安静，一定又是因为同族的遭遇难受了。
第68章 森林和大地的幼崽
从半月湖跟来的两个兽人氏族, 刚离开夏的栖息地没过多久，夏氏族忽然迎来许多地兽人。
他们怀里抱着迟迟没有孵化的幼崽蛋，走在阿利雅的身后。身形比成年岩松鼠兽人矮小的他们，镇定地围聚成一团, 不太愿意靠近任何兽人, 就算是救下他们的狼兽人也一样。
江云岚走过来, 看见二十一只地兽人都抱着一枚黑蛋, 顿时愣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么多未孵化的幼崽？她感到很不可思议。花育时间刚刚过去, 这些幼崽蛋不可能是新孕育出的幼崽。他们只可能是雪季之前没有孵化出来的幼崽。
她忍不住皱眉。兽人们和她说过，每次花育结束，她们会在热季即将结束的时候诞下幼崽蛋。大部分的幼崽会在果季孵化, 只有少部分是在雪季孵化。如果幼崽迟迟没有破壳，就会在蛋里死亡。
“岚, ”阿利雅掩下眼中的疲惫，走到江云岚面前递出手里的幼崽，“我以一个族长的身份, 请求你代我们照看他们。”
“如果你愿意接受，从今往后你将会是我们一族永远的朋友。”
江云岚抬手抱过黑蛋, 下意识低头去听里面的声音。很微弱, 但还活着, 像她最初接触到的朝霞。
她松了口气, 直起脑袋看向阿利雅，神色担忧，“我会帮你们照看他们。只是, 你们的状态究竟差到什么地步了？连未破壳的幼崽也不能留在你们身边。”
阿利雅不愿说，用那双仿佛在下雨的森林似的眼眸看着她。
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了：“我们现在没办法将他们留在我们身边。”
几个雪季过去, 在鸟巢里也无法孵化的他们，大概，直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想降生于世了吧。
“岚，你是我见到的最值得我们一族信赖的兽人，我相信你会照看好他们。”阿利雅说着，苍白的脸露出笑容。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习惯了一般说着：“不必特地找谁去孵化他们。他们不愿诞生，把他们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吧。请让他们在生命的尽头之前不要受到伤害。”
“只需要放在安静的地方吗？”江云岚迟疑地说。
她不理解，但看到阿利雅肯定地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亲自领着地兽人们去到她住的房屋里。又安静又能让她照看到幼崽蛋们的地方，她只能想到她住的地方了。
江云岚的住所。
走在族人最前面的阿利雅跨过门槛进入屋内，一眼看到他们一族曾经送给岚的谢礼。
能散发出香气的树枝，被岚摆在靠近床边的方架上面。方架的顶部是一个木头圆盘，圆盘里放着洗干净的绒羽。她在入睡的时候，会将口袋里的冰晶石放进圆盘之中，让冰晶石挨着木枝。
精灵很喜欢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深棕色树枝。
“幼崽蛋先放到床上吧。这间屋子的床很大，应该能放得下。”江云岚说着，先一步走过去把床上叠整齐的兽皮展开铺平，示意地兽人们放幼崽蛋在上面。
阿利雅在走过来路上接手拿着岚听过声音的那只幼崽，这时小心地把不愿降生的幼崽蛋放在兽皮上面。
随在他身后的同族一字未语，将幼崽们稳稳放好又回到他身后。
江云岚已经想好了，她会让族人打造出安置幼崽蛋的蛋巢。到那时，幼崽们就住在冰晶石的旁边，靠近墙面的位置。
“岚。”
听到阿利雅的呼唤，江云岚停下数蛋的动作，扭头看去。
阿利雅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黑色的土壤，递到她面前。一整块结实的土壤和石头一样坚硬，没有出现她一接过土块，土块便散落成碎块的情况。
“这是什么？”她摸着不会掉泥的土壤块，疑惑开口。
土壤块很小，还没有她半个巴掌大，不方不圆，有几处断口，很像一块碎片。她陡然想起，地兽人们给她的树枝两端也有断口。
“是谢礼。你把它和……木，放在一起，或许会有你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阿利雅留下这句话，转身带着同族们离开。他走得干脆果决，没有第一次将幼崽留下夏氏族的犹豫。
江云岚送他们走出房间，驻足在门口目送互相交谈的他们远去。
轻盈又明亮的陌生语言萦绕在她的耳畔，久久不散。那是属于泽兰的歌谣，唯一留存下来的歌谣。她听不懂，误以为他们是在交谈，眼神顿时柔软下来。
他们还能发出这样轻盈的声音，会是因为安置好幼崽蛋们心情轻快了不少吧。
站在屋外的江云岚没有发现，屋里的幼崽们听到歌声默默晃动了几下。
泽兰，泽兰，你是森林的幼崽，你是大地的幼崽。
你因祝福降生。
你就是森林里的生机。
飞鸟会庇佑你，森林会迎接你，大地会为你带来同族的讯息。
……
你是自然的幼崽，是守护森林和大地的生灵。
睡梦中的江云岚看着许多画面在眼前闪过，听着不知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们在一片森林的残骸废墟中，吟唱着古老的、熟悉的歌谣。
朝阳升起，她看到很多很多和阿利雅一样的兽人向歌谣出现的地方走去，犹如朝圣。
失去生机的大地萌生新的绿芽，一座森林从大地拔起。
遭遇灾难的大陆终于恢复生机，一只又一只的泽兰兽人却在新生的树荫底下，变成光点消失。
仅剩最后的小小的幼崽们，伴随群鸟走入新生的森林。
泽兰，泽兰……
江云岚听到了呼唤声。
泽兰幼崽们轻轻哼着歌谣，那是用来呼唤他们的歌谣，除了他们再也不会有谁吟唱的歌谣。
轻盈的、明亮的、生机勃勃的歌。
“岚、岚，岚。”
江云岚被157的声音唤醒了。她怔怔地睁开眼睛，听见157慌张地喊她。
“岚，你怎么在哭？”透明的史莱姆担忧地问。
“我在哭吗？”她抬起手摸上脸颊，指尖的触感湿漉漉的。她后知后觉她流泪了。
三两下擦干眼泪，江云岚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说，“我梦到泽兰、地兽人他们的家了。他们的家在森林。”
她侧头去看屋里的泽兰幼崽，努力扬起的声调不让157担忧，却仍旧无法掩饰话语中的低落，“阿利雅他们很想家，也很想念自己的同族。”
直到现在，她恍然明白阿利雅他们给她的谢礼有多贵重。
树枝和土壤是森林精灵和大地精灵消散后留下的碎片，蕴含着森林之力和大地之力的宝物。
“岚大概是和泽兰幼崽们共感了，梦到他们正在做的梦，”157伸出圆圆的手，轻拍江云岚的额头，“等岚以后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再去帮他们寻找他们的家和同族。”
“嗯。”
她应完声，仔细和157描述在梦里看到的细节。157的记性好，又明白很多东西，说不定能在未来通过这些细节找到阿利雅他们的家。
157听着灾难发生和森林重现的故事，表情严肃起来，经常像水一样流动的身体，也如被暂停那样一动不动。
“岚，你所看到的那个灾难不单单是森林覆灭那么简单。”
太相似了，和它的星球曾经突然出现的灾难太相似了。它沉默许久，缓缓说道：“在我们一族还未诞生的时候，我们的星球也有着类似的遭遇。”
“看来，我的星球和这里一样，都发生过星球忽然失去生机的灾难。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灾难，没有生灵知道，就像星球的寿命猛然走到尽头一样。海洋逐渐干涸，大陆失去生机，天空再无云层。”
“我们一族，生命树，因此诞生。生命树成为星球里仅剩的生命，接纳星球里全部的生灵灵魂。为了让星球活下去，母树付出代价成为星球的半身，永远无法离开星球。”
157停止回忆，看向弱小的泽兰幼崽：“为了大陆恢复生机，他们除了献出生命，一定还付出了别的代价。”
因此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变成任熊兽人宰割的弱小氏族。
方架圆盘里面，苏醒的冰晶石散发着浅浅的光芒。它听着157的讲诉，只字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