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悬黎合上那卷兵书,塞进随身的绣包里,将旁边还温着的药捧给翠幕,“明明来时都剩残局了,怎么还会病了呢?我可是亲手杀了一个人呢。”
油皮都没破过一块的郡主,被人黏腻的鲜血浸了满手,结果承受能力还要比这三个习武之人强些,岁晏年岁尚小暂且不论,剩下这三个,分明都能独当一面,这都是怎么了?
“姜青野的心结我知道,福安的我也摸得差不多了,翠幕你,是在担心成将军吧?”
能让心无杂念的翠幕心乱的,这世上也就三个人,而那重中之重,必然是成将军。
翠幕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啜饮,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看得悬黎舌根发苦,除了翠幕,她没见过是谁这样喝药的。
“元娘,无论那人立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不会首鼠两端,但若是——”翠幕顿了一下,“算我厚脸皮,若是有那一日,你能不能看在老王爷和我的面上,留”
翠幕话还没说完,被悬黎掐了下脸,不重,但是有些疼。
“杞人忧天!”悬黎打开自己的蜜煎盒子推给翠幕,“你当我是什么人?阿爹去了我会残害他的旧部?”
翠幕那句不是已经涌到嘴边,但是想到成将军的立场和身份,低着头不说话,但她膝上湿了一片。
这倔强模样倒是和成将军一模一样,悬黎哭笑不得,收回蜜煎盒子,“睡吧,天不亮就要走了。”
悬黎把盒子重新盖好,“还是别吃了,吃完不净牙,牙是要烂掉的。”
“早些睡吧,养足精神你亲自去劝成将军一定要万事以我为先,好不好?”悬黎拿自己的绣的那肥兔子手帕给翠幕擦眼泪,翠幕猛然抬头,眼眶里的眼泪攒圆了砸下来,“元娘,你,你是说——”
巨大的震惊伴着压在心底的想念和一丝惊喜,缠绕在一起,乍悲乍喜之下,翠幕眼前有些发黑。
忍过这一下,她挽着袖子站起来,杀气腾腾地,“元娘你且先等着,我这就去把那兔崽子提过来处置了。”
此时此刻,悬黎头一次有些后悔,先前派出去陪伴阿娘的是朱帘,就该将这个莽撞人派出去给秦照山添堵。
结果等到天亮,五人出发时,除却姜氏叔侄,全都没睡好,眼底都浮着淡淡的乌青,像模像样把自己胳膊挂起来装伤患的姜青野看着没什么精神站在一旁不时搭把手的悬黎,接替了她手里的活。
甚至怀疑自己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里,福安去找她坦白了,然后三人一夜未眠。
福安盯着岁晏,咬牙切齿。
小崽子不和自己叔叔在一个屋子睡,偏生霸占了他的床,辛苦埋完人回来,小崽子四仰八叉地睡着,连个空隙都没留给他,委屈他在藤编小椅子上坐了一宿,他都没睡好!
可偏偏主子喜欢这个小家伙,他不想惹主子不开心,只能生生忍着!
心思各异的一行人,瞧着面合神离,松散极了。
但一行衰兵,无人对前路有异议,还是顶着北辰星出发了。
晨雾尚未散尽,秦照山领着轻骑一路踏过满地黄沙碎叶,窸窣的声响惊起几只寒鸦。
前方探路的斥候策马折返,翻身下马禀报道:“秦郎君,前方十里处发现渭宁军踪迹,约莫三十人的巡逻队,正往落马坡方向去。”
秦照山摩挲着下巴,眸色深沉,思索片刻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既然这样,那就送他们一程。”
秦照山扬声道:“传我命令,全队下马,待巡逻队过去,再继续前行。”
两百轻骑动作迅速,纷纷翻身下马,将马匹牵至林深处,自己则贴着树干埋伏。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渭宁军巡逻队的身影出现在小道上,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脸上带着倦意,显然是连夜赶路。
待他们走远,秦照山才挥手示意,众人重新上马,压低马蹄声,往落马坡疾驰。
与此同时,雾庄北门外,成将军正带着慕予亲自督工加固防御。
士兵们搬着巨石堵在山道入口,工匠们则在城墙上加装箭楼,城楼下的陷坑里已铺满尖木,空气中弥漫着木屑与泥土的气息。
毅王妃带着朱帘和思芃提着食盒登上城楼,她走到成将军身边,递上食盒,轻声道:“成将军,歇会儿吧,喝碗粥暖暖身子。”
成将军接过粥碗,粗粝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瓷碗,心中一暖:“多谢王妃。眼下渭宁军随时可能来犯,这些防御工事,多加固一分,弟兄们就多一分胜算,城中百姓也多一分安稳。”
段瑛望着城下忙碌的士兵,眉头微蹙,“成将军可有把握?”
成将军喝了半碗粥,也不瞒她:“方才收到斥候回报,渭宁军主力已从东南方向出发,约莫三千人,正往雾庄赶来,预计明日午后便能抵达。”
成将军小口小口地饮着热粥,眼中凝重挥散不去:“三千人……我们留守的兵力倒足以应对,怕只怕三千不过是试探,后头还有无法预料的硬茬子,硬拼怕是难撑。只盼秦郎君他们能成功袭扰粮道,打乱柘波的部署,多争取一些时间。”
毅王妃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军政上的事我并不懂,但我相信有成将军在此坐镇,定能成事。也一定能守住雾庄,撑到援军到来。”
话音刚落,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成将军探头望去,只见一队百姓扛着锄头、扁担,往城楼走来,为首的是雾庄镇的里正。
里正走到城下,对着城楼上的成将军拱手道:“成将军,我们庄里的百姓都商量好了,渭宁军若要来犯,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年轻的小伙子们能帮着搬石头、修工事,妇女们能烧水、做饭,就算是老弱,也能帮着传递消息!”
成将军心中一热,对着城下的百姓拱手道:“多谢各位乡亲!有你们相助,我们定能守住雾庄!”
朱帘将自己的食盒打开给一旁帮忙的慕予,“我在京中见过小岁宴,他时时不忘提及慕予小将军呢。”
明明是双生子,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情,朱帘觉得有趣。
但这亮晶晶的眼睛,倒是一模一样。
朱帘从袖中摸出两块糖来,“化块糖在粥里,会更好吃。”
慕予连日来跟着成将军在外奔波,白净的小脸晒得红里泛黑,明明那么辛苦,可慕予一直乐呵呵的,看到她与王妃,会笑得更开心。
慕予喝着甜甜的粥,不住地想象郡主娘娘会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也更坚定地想让郡主娘娘成为他的小婶婶。
用过热粥,成将军叫慕予送王妃回去,背地里却对小声对王妃说将慕予护在城中,今日之内不要让他再登城门。
成将军三言两语,叫两方人都以为自己才是提供保护的那一方,皆大欢喜。
夜色渐浓,雾庄北门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橙红的光映在城墙上,将守军的影子拉得老长。
成将军站在城垛边,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时不时往西边的山道扫——那是与秦郎君约定归来的方向,此刻只有风声呼啸而来。
第99章
身型颀长的成将军, 手按在佩刀柄上,伟岸地像整个雾庄的守护神,他半张脸都隐在火光之下, 温和的目光不再, 周身萦绕着冷冽的杀气。
“成将军是不相信秦郎君会安然归来吗?”朱帘不知何时来到城楼上,身旁站着本该待在王妃身边的慕予。
慕予已经套上了轻甲,攥着□□展开了防御保护的姿态。
姜家儿郎不畏死, 临行前姜帅是这样同他说的, 而小慕予, 真的在践行这句家训。
成将军叹口气,“翠幕, 你此刻应该在王妃身边。”
此处乱糟糟的,一旦真的开战,他未必能顾得上她。
“朱帘只听从主子一个人的命令,而临行前主子同我说,万事要我自己拿主意,所以不论是王妃的令, 还是成将军的令,我都不必听。”
所以她带着慕予做了他想做的事。
瞧着成将军有些头疼的模样,朱帘轻笑一声,“将军, 此时就算翠幕在此,您的军威也未必管用。”
她们两个是伴着长淮郡主长大,却不是只会侍候梳洗打扮的奴婢, 哪有遇事怕事的道理,走出去岂不是丢毅王府和郡主的脸面。
“将军若是生死一线,我却躲在后头, 来日哪有脸面去面对翠幕呢。”她已经没有家人了,郡主和翠幕就是她的家人,她又如何不爱屋及乌呢。
“我是成将军的部下,应该为成将军冲锋陷阵,怎么能等着成将军保护!”慕予眨眼间便将自己手中的□□接成了一杆长枪,小小的人儿和枪差不多高,但瘦得有些尖的下巴已经渐渐有了些姜元帅的棱角。
成将军眼观六路的同时还不忘关注着这两个人,他们两个也的确像自己说的那样,戒备在一旁,掩护好了自己。
“我当小元娘在京中这么多年收敛了锋芒,如今看你,便能知晓她定是一点没变。”端着一张秀气的脸,做的全是气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