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谁敢拿到垂花殿来说嘴,若不是我与悬黎相熟,也不敢在大娘娘眼皮子底下污人清听。”
思芃压低了声音,凑近悬黎,“听说姜元帅为了惩治这个不肖子,要办家学把人留在京中呢,连姜家大郎都留下来看着他了。”
悬黎点点头,转而问起了个与此无关的问题,“思芃你说吕相不属意你为后,那想必他是提了自己认定的人选,不知他替官家相定了哪家闺秀。”
思芃瞬间没了说人轶事的心思,笑容都勉强了,据实以告道:“兖州节度使邓宽的次女邓奉如。”
大凉为数不多的手握一镇兵马的节度使,悬黎明白那对君臣怎么会把目光投向邓宽。
但邓奉如……
悬黎心念几转,“让我想想,我尽力赶在大相公之前,但思芃,”悬黎握了握她的手,“你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大相公历经三朝,在他眼皮底下耍心机手段,没那么容易实现。
思芃心事重重地走了。
“娘子,你别难过。”翠幕挽住自家娘子,绞尽脑汁地安慰,“外头风言风语地,许是假的呢,我和朱帘又做了一个磨喝乐,果木的,圆脸胖侍女捧桃,娘子一准儿喜欢。”
她和朱帘是陪伴娘子最久的人,哪怕娘子从没明说,她们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好翠幕,我不难过。”被人当小孩子哄还是让人心里暖暖地。
“去准备准备,咱们今日回府去,我去向大娘娘告假。”
毅王府在双龙巷,曾是太祖和太宗两位皇帝居住过的地方,被先帝赐给毅王萧常皓,也就是悬黎的父亲。
而毅王携家眷长期驻守西南边陲,这座府邸便空了下来。
毅王去世后,王妃长居于此,在后宅设了佛堂,闭门不出。
连女儿都交给在宫里的姐姐抚养了。
悬黎睹物伤情,也怕与阿娘相见勾起彼此的忧思,所以不常回来。
金钉朱户,碧瓦盈檐,是先帝对她阿爹的爱重,连府邸匾额都是先帝亲题,毅王府也曾煊赫一时。
如今这门庭冷落的景象真是让朝中好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悬黎上次回来,是前几日重生回来后,匆匆与阿娘见了一面,没忍住抱着阿娘大哭了一场。
再上次,应当是明令九年的除夕,同阿娘一起守岁。
两个人静静地在雕云垂鱼底下喝屠苏酒,嫌味道怪异也只是一齐皱了皱眉,都没等到炸天的烟花便各自回屋睡了。
她能很自如地和大娘娘撒娇,却无法对自己的阿娘说一句贴心话。
阿爹走了,好像把娘亲魂灵中的一部分也带走了,她拼尽全力也找不回来。
悬黎一步一步走进去,阿娘不爱开花的植株,院中郁郁葱葱,入目是深深浅浅的绿。
西南带回来的种子,难以在汴京的气候里长,即便这样也任由他们半死不活扎在庭前一片葱郁之中。
一只白身黑尾的狸奴慵懒地踱步出来,故作矜持地跳到悬黎怀里。
“玉柱,是不是想阿姊啦?怎么没有陪在娘亲身边?”悬黎将小狸奴从头到尾撸了一把,舒服地它眯着眼睛呼噜不停。
这促狭名字还是阿娘起的,从前他们一家四口猫飞狗跳热热闹闹地生活在蔺州,现在一家三口安安静静生活在汴京。
这么热的天儿,佛堂门紧紧关着,有节奏的木鱼声不间断地传出来,悬黎几次举起手来想要敲门,又几次放下。
最后还是只将玉柱放下,安静走了。
听到猫叫声与渐远的脚步声,门内的木鱼声停了一瞬,又有节奏的响起。
晚食时候,母女两个才见了面,穿得如同剥壳荔枝的悬黎不再落落大方,拘谨地甚至有些小家子气。
“山海兜,里头搁了鱼虾和时蔬。”悬黎一道道地搁在娘亲跟前,细细介绍。
她记得阿娘爱吃海鲜河鲜,尽管她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今日的晚食也多以鱼虾为主。
“莲房鱼包,用的是鳜鱼,河祇粥,鱼鲞是翠幕去专门的脚店买的。”
带鱼虾蟹的都搁在王妃那一边,糟猪蹄、五香糕和冷淘,悬黎摆在自己跟前。
王妃执壶给悬黎倒饮子,梅子青的碗里是诱人的粉紫色。
“紫苏桃子饮,团姑自己做的,多喝些,消暑。”王妃自己则端起了悬黎做给她的粥。
悬黎捧着汤碗,心里发烫,这是她最喜欢的饮子。
她举着碗偷偷地看自己的娘亲,素绸裙衫依旧难掩姿容,被青绸绳挽起的长发已经掺了几丝白发,眼角添了一点细碎的纹路,但她阿娘就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你是不是又应了一些什么难以达成的请求?”王妃给悬黎夹了一个山海兜。
悬黎不语,只是将那兜子吃了。
站在悬黎身后的朱帘翠幕,一脸被说中心事的难言表情。
再看悬黎这模样,王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说:“不管答应了什么,都先搁一搁,明日随我去上清宫进香。”
“阿娘明日要出门?”悬黎惊得连筷子都停了,除却阿爹祭日,阿娘从不出门,也从不主动进宫去看望她和姨母。
王妃不容置疑:“衣衫给你备好了,在你卧房,明日就那般穿。”
第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烈日并凉风,是个适宜出行的好日子。
姜元帅也辞过官家太后,今日轻车简从,离京返北境,寻摸合适的大儒建家学的事全权托给了大郎。
一家人在京郊送别。
姜帅骑在高头大马上,爽朗地叫他们莫要再送,半弯了腰嘱咐两个儿子,“那事有结果了大郎便向陛下辞行,返北境来,青野在京中多留一阵,想法子把自己那污名洗了,北境军可不要劣迹斑斑的先锋官!”
今日穿戴一新的小姜将军没再黑脸了,只有日前被撞到的额头还泛着青。
被老爹追了三条街这事是真的,街坊为证,但他头上这伤,是跑太急撞到窗棂磕出来的。
见他没个反应,姜元帅越发爱逗他,“怎么?同龄郎君都抱俩的姜二郎连给自己洗污都不能够吗?”
随即放轻了声音,“在京中莫要任性,好好照顾自己。”
今日特意穿天青锦袍展俊颜的姜青野别别扭扭走上前来,看天看地看马惟独不看爹,“别死在外头啊老姜,你还得努力混得丹书铁券,荣归故里,配享太庙,荫及子孙呢。”
他故作深沉地叹口气,意有所指:“毕竟我这不孝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私德不堪,上头得一直有人罩着才行。”
姜元帅笑骂一声:“混小子!”
姜元帅的那句好好吃饭散在风里,把姜青野的笑容都冲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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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黎:我娘给我准备我喜欢的饮子,我娘给我买新衣服,明天一起出去玩!
姜二:我爹说我洗不清拜他所赐的污名别回去!
第8章
姜家大郎拍拍二郎的肩,自认很了解二郎不配合这自污之事的内情,温声劝解道:“放心吧,奉如与你相识多年,不会信这空穴来风的传言,只要宫里的信了便好。”
其实不信也没什么,总归只是要个明里过得去的借口全官家面子罢了。
姜青野的脸色比方才更不好看了。
青源笃定这是被他说中了心事,平日只爱擎苍遛马的二郎也有心事了,真好。
就是被宫里的信了才不好。
姜青野想起垂花殿外一抹粉绿,莫名不想她误会自己风流浪荡。
而且——
“这关邓家娘子何事?”听大哥提起这娘子,姜青野心有戚戚,“去年她随她兄长兄来延州,与我对阵输了不依不饶地,比什么输什么,输了还哭,差点把我的鹰给抱走。”
他精心熬出来的鹰,听话懂事的海东青在延州活下来多难,邓娘子上下嘴皮一磕便要给他抱走!
这稚童被抢玩具的口气听得大郎皱眉,傻弟弟不开窍,可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媳妇。
人家娘子不喜欢他,要他一口能咬掉人二两肉的凶鹰做什么。
青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想听听是不是木头在响。
幸而去年没有交换庚帖,不然这两人早早做了夫妻,只怕也会成怨偶。
被敲到头上伤处的姜青野吃痛,转头就要和兄长吵架,却看见不远处那马车里下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姜青野目力佳,远远看着只觉得这夫人有些面熟。
跟在她后头下车的,是位年轻娘子,穿得像颗桃子,粉粉嫩嫩地。
粉白外衫上银光点点,百褶下裙上绣着桃花和饱满的桃。
头上复杂的编发中间也是粉嫩的首饰绢花,脑后的粉绸末端也绑了两颗小小的桃子。
很可爱,但更像在彩衣娱亲。
偏生她自己不觉得,细心整理了一顿衣摆,确认方方面面都精致无暇才提裙追了上去,好像很喜欢那条裙子,生怕沾上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