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野慢慢挤过去站到悬黎方才站的地方,直到那一抹藕荷色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家塾班子已经组起来了,他大哥将这出戏演得颇为真切,一应教习找了五个,算上教骑射的兄长本人,是六个。
已经打定主意半点喘息的功夫都不留给他了,他今日是偷偷溜出来的。
原本是打定主意将手札还给萧悬黎,再偷偷看一眼便走的,只是照了面就怎么也挪不动步了。
哪怕萧悬黎根本没有看见他。
姜青野凭着记忆在许愿树伸出来的那一枝上翻找,天青色的袖子混在绸布里,分外扎眼,惹得周遭许愿的人频频侧目。
他歉意笑笑,“与夫人拌了嘴,我来瞧瞧她有什么愿望。”
好皮相的人温声细语起来,还有好几位娘子红了脸。
姜青野浑不在意,直到翻到那窄窄一方绸画。
夜幕天灯下是一川水流,水上莲灯盏盏,分散四处绵延至绸子末端,很有无穷无尽的意味。
这都是替人祈愿的灯,天灯为生灵,莲灯安亡魂。
这技法和那手札的封皮如出一辙。
这就是萧悬黎的愿望。
百姓安居,亡者安魂。
姜青野将绸步翻过来,上头写的是她的三个愿望。
北境鹰旗,还要优于官家和娘娘,姜青野轻轻摩挲这四个字。
边境安定胜于己身自由,世间怎么会有萧悬黎这样的娘子呢。
这几日萧悬黎再没入梦,但清醒时候,他没一刻不想到萧悬黎。
想她的今生,想梦中的前世。
他觉得他想明白了,萧悬黎心里有他!
再者就算萧悬黎心里没他,那他心里有萧悬黎不就好了,那么大一个救命之恩,他身无长物,以、以身相许怎么了!
这想法有些烫人,他说不出口,连想想都脑袋发热。
那他前世没报成恩,今生不正好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兄长说,朝堂上半点北境的风声都没有,陛下肯定是搁置了,那姜府在朝上没人说不上话,还得等着小郡主顺便促成他的事呢。
他可不就得跟在小郡主身边,这恩也越滚越大,又要报不完了。
姜青野越想这事,嘴角越耷拉不下来,群山先生么,他也看过那么一两折,无论是飞鹰报恩还是锦鲤报恩,那都是长长久久一生陪伴的。
他堂堂一个人,还能比不上一只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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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燕翼诒谋录》王栐
②赶散易得,难得的妆哈:赶散是不在瓦子表演的草台班子,妆哈是名角演出。瓦子:大型市民娱乐中心。
③出自吴钩《宋朝 变革中的大宋文明》
珍惜现在的勇敢乐观小狗姜青野,毕竟是双重生~
悬黎没有遭遇重大家庭事业变故,性格没怎么变,但是姜青野……
第12章
桑家瓦子在汴京城的东北角处,与中瓦、里瓦互相勾连,飞甍彩棚罩住几十座勾栏和数十个看棚。
各式瓦舍勾栏天天都有演出,染得此处人气比皇城脚下旺上许多,都可与大相国寺一较高下,“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①说得便是这里瓦舍的盛况。
大相国寺万国交易,好似也没从此处夺走多少人流。
悬黎拉着照楹,艰难地随着人群往那演出新戏的门口去。
勾栏门口站着个穿深赭色衣袍的伙计,正半躬身,伸长了胳膊高声招呼客人进去。
“咱们今日开戏的不止一处勾栏,保管客官们都有座位,贵人们请勿要争抢。”
这高眉深目的伙计指定是特意请来的高人,悬黎离她还有好一段距离,都被他的声音震得耳朵疼。
且怯于人多,萌生退意。
倒是照楹,兴致勃勃,嘴上不住说着,“对不住对不住,请让让,请让让!”
拽着悬黎生往里走。
原本天儿就热,听得这两句更是火大,都是来听戏的,又不是赶去投胎,怎么就非得让他们先走。
立时有人回过头来要斥责两句,离照楹最近的人回头,脸上的怒容已经摆出来,张嘴正要吵架,结果看到那样漂亮又带着歉意的一张脸,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娘子先请。”
照楹感激一笑,大刀阔斧地劈开人流,轻车熟路地领着悬黎去买戏票。
入勾栏要二百钱一人,悬黎给了一锭银,便有伙计前来引路,带着他们去了贵人常包的小勾栏。
照楹将戏票上的巧思一一讲给悬黎听,“听说群山先生的戏,连戏票都是特制的,你看这上头的云和月多好看,月底有花,随风而动,真有意境,不知是不是群山先生自己绘的,这画可真不俗。”
戏票角落里那朵血红的山茶摇曳在票上,落在悬黎眼底,她保持着淡笑含糊道:“大抵是吧。”
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说笑笑,没留神与一位晴山色宽袖袍的郎君擦肩而过。
宽袍郎君那遮着半张脸的折扇上桃花朵朵,将郎君冷峻的眉眼都称得柔和许多,被人挤来挤去也并未皱眉,眼里全是新奇。
折扇之下,他正与随从嘀咕,“高德宝,这儿人也太多了,你说的那群山先生,当真值当如此追捧?”
被叫到的小黄门学着寻常人家小厮的模样一拍胸脯,“郎君没听过,万人空巷呢!上一折是得道高僧还俗历情节,报恩锦鲤与他常伴一世,真可惜这锦鲤错投了男身,于世道不容,过得艰辛,但又缠绵悱恻,一同来看戏的人掉了好几钵眼泪呢。”
群山先生遣词用句出神入化,有人说他是当朝状元才有此等文采,又有人说他是垂垂老者,经历的事情多了才人情练达。
高德宝有次出宫时,百无聊赖地买过一张二百钱的戏票,那精美的戏票现在还收在他枕头底下。
那场戏他也记到如今,正是一折宫廷故事,讲的是小宫女和小内侍的事,没有痴男怨女,也不是对食的事,就是他们这群人的生活。
许是宫里的事无人敢写也够新鲜,百姓们也喜欢得很。
只可惜当时他那座位不好,哪怕是外高内低的半圆盆状座位,他也瞧不清台上人的脸。
高德宝苦中作乐,想到今日是同主子一起来的,应当能在最贵的棚里,有一个好位置,哪怕是站在主子身后看一场也是好的。
进得棚中,高德宝跟在主子身后,看着底下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人旋窝,欲哭无泪,怎么主子自己买票也只买二百钱一张的呢!
陛下在前头打着扇子找座位,人多的棚子闷着热,没走两步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难得暑热也不叫陛下烦躁。
愁了许多天的陛下难得有了些笑模样,语气里也带了点隐秘的雀跃,“二百钱便能看一整场,可真划算。”
对了,高德宝想起来了,自家主子自幼时起就是个皮笊篱,铁公鸡。
而此时,悬黎和照楹也被人领到了座位上。
一锭银子可有一个四人座的包厢,四把椅子围一张方桌。
悬黎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来四样鲜果,四样蜜饯四样点心,不要茶水,捡着时兴的熟水饮子上两份。”
小伙计高兴地领着银子下去了。
原本盯着底下圆台的照楹,听她这一通点法,忍不住回头看她。
悬黎笑笑:“我有点饿了。”
其实也不是,她就是觉得这场合,她应该边吃边看。
包厢的门再次打开,也的确进来个赭色衣袍的郎君,只是是个身高八尺的萧家郎君,鬓边一朵鲜艳的西番莲,别有风情。
“云雁兄长,”悬黎把玩着腰间的配饰,“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云雁嗔她一眼,他怎么找来她还要问吗?
偏生真有人不明就里,照楹附和:“对啊呆雁,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云雁看向悬黎示意她解围。
悬黎站起身来,“我头一次来呢,先出去转转,你们先聊。”
说是走出去,更像是逃出去的。
云雁想叫她都没赶上。
门关上后,悬黎解下了腰间的玛瑙佩,这玛瑙雕成了狸奴扑蝶的模样,她才拿到的时候便问过,“你的身份凭证,为何雕成玉柱的模样?”
叼着笔杆子的云雁理所当然:“自然是东窗事发时,可以祸水东引到你头上啊!”
那模样有点可恶,她自然是得回敬一二。
五日前,她在垂花殿收了画轴便去了藏书楼。
云雁静悄悄,必定在作妖,此道理颠扑不破。
“我想带着照楹去垂花殿寻你来着,但是潇湘姑姑说太后正在气头上,叫我不要打扰你受罚。”
云雁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这般说道。
“无妨。”悬黎绕过去,重新将那画轴展开,“你看看,若是你来写,该如何描绘此女子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