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今日似有心事,还是为那件事烦心吗?”悬黎没看他,打开了盛茶末的铁盒,撮末进兔毫紫盏里,缓缓调成茶膏。
“算是吧。”其实他更多时候都在想悬黎说的话。
“我想问小将军,是容不得赖志忠这个人,还是不允许知州的位置上有人。”这话说得有些尖锐和诛心。
姜青野闻言看向她,欲言又止。
悬黎却不再说话,执壶绕着茶盏小心翼翼地注入沸水。
沸水的水汽弥漫在二人眉目之间,明明是相对而坐,姜青野却觉得悬黎离他很远,心里也踯躅起来,不知她是替太后来敲打他,还是替陛下来传话。
悬黎选了个银勺,慢慢击拂,逐渐发力,屋内只听得这一阵有节奏的击拂之声,手指手腕灵活旋转,紫盏里的茶汤已经出现沫饽。
“若是赖志忠不妥,悬黎有个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小将军要不要听听看?”
紫盏里的茶汤色泽渐开,珠玑磊落。
在姜青野疑惑的目光下,悬黎手下不停,茶汤表面已经凝结成雪,谈天一般随意道:“将军可以着手查查赖知州花费过的公使钱的去向。”
公使钱,顾名思义,是由官员支取,朝廷发放,除却不能收入自己腰包,可用于各种途径上的银钱。
据悬黎所知,公关抚恤,吃喝玩乐甚至招妓,只要名头上说得过去,都可从公使钱中出,这笔钱似乎没有上限。
于是她补充说:“这事向来是官不举上不究,但若是真提出来,没几个禁得住查,姜元帅若是来一手出其不意,莫说便宜行事之权,便是要赖志忠人头落地,从此抹了延州知州这个位置,也不是异想天开。”
抹了这位置,便是要在延州一家独大,这话可比刚才还要犀利,若是被旁人听见,是会怀疑北境军有异心的程度。
姜青野看看茶汤,再看看悬黎,算上梦中与现实,他见过悬黎许多面,自认已经很了解悬黎,可这一面,他不曾见过,也极为陌生。
就好像是,她故意这般展示出来给他瞧,故意要叫他觉得她其实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悬黎眼风余光能瞥见姜青野的脸色不太好看了,还鼓着脸不说话。
她也就不再多谈,专注手上这一碗茶汤,乳雾已经涌起,充盈在汤上,久久未散。
她点茶功夫一般,能咬盏这许久也在她意料之外。
准备在上头描个鹰的时候,紫盏被姜青野夺过,一饮而尽。
牛嚼牡丹。
悬黎有点心疼被姜青野牛饮的云雾茶。
“你不必这样说,我知道你对北境军没有恶意。”眼见她还瞧着那紫盏,姜青野倾身上前,努力出现在她视线之内。
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直到能在这双茶褐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明明就是一番好意,干嘛不肯坦坦荡荡地表示出来?让我欠着你的情不好吗?”
少年直白而执拗,执着地要在她脸上看出一个答案,一个他想听的答案。
姜青野身上这身衣服是她选的,贴近他先前穿的那身衣服的颜色,像汝窑的天青盏,清新自然,让人见之则喜。
听了她那话,就算不对她充满防备,也该敬而远之,他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悬黎蹙起眉,她发现自己不太会和这样的姜青野打交道。
这不该心软的时刻,将军双瞳剪水,满满映着她一个人,这种情形叫悬黎心底觉得满足,更是让她满脑子转照楹那句:这是上天对你的补偿啊元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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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茶的流程出自《宋风雅美学的十个侧面》;公使钱的解释出自《庆历四年秋》
姜二:她想跟我撇清关系,甚至开始装作邪恶,我不开心
悬黎:北境水土养出来的什么人这是,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第14章
群山先生的新戏,照楹期盼了好久,哪怕自己不天天出府,也会派府中小厮来瓦子转一圈。
但悬黎不喜欢人多,她也已经做好明日再来听一天的准备,没想到萧悬黎突然转了性子,真是瞌睡悬黎送枕头。
连送枕头那人遣人来说看不了戏她都没舍得追出去。
只是这戏——
开头一段皮影,还是熟悉的群山先生的风格,中间就变了调了。
戏都落了幕了她久久没有回神,盯着那黑下去的台子,幽幽开口,“群山先生,这是经历了人生重大变故吗?”
一旁的云雁险些捏碎了手里的玛瑙佩,“或许还有难言之隐。”
“开头还是志怪故事,中间还不如是志怪故事,连群山先生都知道,嫁人生子是仙女下凡历劫,不是什么好去处。”
临江仙下凡后明明是父母恩爱,姐妹兄弟和顺,她自己也是蕙质兰心,美名在外。
嫁人之后,生活简直天翻地覆,舅姑严苛,天天要她站规矩,操持家务,三不五时还要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
出嫁从夫,哪怕心里有了委屈,也默默忍受,从不向娘家抱怨。
丈夫死后,公婆明里暗里嫌她克死丈夫,总是要她抄经向亡夫忏悔。
二人起身往外走时,照楹还在回味方才的戏码,深有感触:“群山先生应当是位清醒昂扬的娘子,哪怕前头过得不好,再遇倾慕郎君也仍有奋不顾身的勇气。”
照楹虽不大喜欢这折戏,提起群山先生还是满满的欣赏。
云雁抿着唇,半张着手臂避免照楹人群冲撞。
面上没个反应,但是心底已经将萧悬黎骂了八遍了。
当初写折子戏一则是为了有个排遣去处,二则是知道照楹喜欢。
这下好了,他还没来得及向照楹坦露心迹,被照楹认成姐妹了。
萧悬黎,为兄真是感恩余生有你!
这头正想着回宫该如何找悬黎的麻烦,被照楹扯了扯袖子。
照楹突然凑过来和他咬耳朵,“你看那是不是官家?”
怕被人发现,照楹指了个大概的方向,云雁跟着看过去,只一眼便锁定了人。
可不正是陛下,和被陛下全心信任的高大伴。
“旁边那位娘子不像是杨娘子呢,”照楹往旁边挪了挪,“更像是今日戏中那临江仙。”
云雁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那可不是戏中临江仙,那正是拜月蜘蛛萧悬黎预备缠红绳给陛下的正版临江仙。
戏中那个,是他照着画像挑的,自然像了。
二人也不急着走了,站在一旁悄悄看戏,免得撞上陛下给自己惹麻烦。
“奇了,”照楹从腰间香囊里摸出一把南瓜子,指指点点:“真遇上救难临江仙了。”
温照楹一语道破天机。
云雁都要为她鼓掌了,怪道她能和悬黎玩到一起去呢,明明两个人的性子天差地别。
照楹持续发力,“我要是官家,我就将这娘子带回宫里去,这可是天赐的缘分呢。”
知音,大凉亦有自己的伯牙子期。
云雁忍俊不禁。
这一出戏要是专门演给照楹看的,那可真是手拿把掐。
“看看看看,我就没见过陛下脸上有如此生动的表情,见义勇为,怒不可遏,真是个青天大老爷。”照楹已经嗑了好几颗瓜子了,还能抽空分云雁一个。
云雁也看过去。
他是第一次见邓大娘子本人。
她站在陛下身后,没有被从天而降的男子维护的羞涩,也没有被人当街寻衅的难堪畏惧。
反倒是在听见对面那人说什么早有私情的话时皱了眉。
陛下这一生听到的粗鄙话都在今日了,动怒都不知如何反口发作,最严厉也不过是一句放肆。
高德宝才要替自家主子好好骂回去,青衣素服的邓娘子自己从陛下身后站了出来。
用大家都能听得清的话,一一反驳:“小叔,我与这郎君是初次相见,若不是你索要银钱不依不饶,人家郎君也不会仗义出手,如此高义,不容得你胡口污蔑。”
“再者,我整整一日都在观音院抄经,这是家里和观音院的尼姑们都知道的事,你大庭广众之下胡说八道,这便是当朝举子的教养吗?”
邓娘子从头到尾都没将眼前的人放在眼里,原想给他留些脸面,谁料他越说越混,还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如此败坏家风,给先夫丢人。
对面那理眉细眼的郎君最受不了的就是邓韵如这个看猪狗蝼蚁的眼神。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那当兖州节度使的爹自身都难保了,怎么还顾得上你,你还在这儿装什么高门贵女,他要真在乎你,我哥死的时候就将你接回去了,怎么会放你在我家守寡。”
不过是地上尘,装什么天上雪,自以为过高洁傲岸,谁知是不是男盗女娼,不然好端端地,怎么会有人出来维护她这个寡妇。
“谁知道你与这贼汉子是不是早就勾搭成奸,没准儿我哥就是被你们两个害死的,库房钥匙赶紧拿出来,我家家资绝不许你这外姓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