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自见分晓。
长淮郡主与英王筹办的消夏宴,自是没有不肯给面子的。
两个提起官家生了一肚子闷气的主事人,再没什么精心操持的心思,请了四司六局,挂了陛下的账,照往年旧例筹备的。
英王别院归云庄,在京郊,依山傍水,消夏正合适。
邓韵如是同兄长一起来的,由天蓝色衣衫的婢女领着一路走过去。
镇了冰的水榭上,摆了点茶用的“十二先生”四面守着人,可请人点茶,也可自行点茶,喝个趣儿。
院中设了彩棚遮阳,棚下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处投壶。
“这倒有意思,不用拘在一处寒暄假笑,自个儿寻自个儿的热闹。”
奉如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小郡主充满了好奇,兖州的娘子们如她一般习武地少,喜欢相扑地也少,捶丸和蹴鞠也总是赢不过她,渐渐地,请她的帖子就少了,她总是跟着兄长两人游戏。
京中情形或许会不同些。
领路的婢子恭敬道:“郡主在蹴鞠场上练球,王爷在后头九曲溪行酒令,温娘子在西园挂画,贵人可自行玩赏。”
兄妹两个一合计便分开行走了,奉如去了蹴鞠场,闳轩去了九曲溪。
英王舍得给陛下挂账,连蹴鞠场都被彩绸遮了顶,哪怕日头毒的时候,也不会叫人燥热难当。
即便如此,来蹴鞠场的人也实在不多,真正在踢的也不过两人,一位发系红绳,腰悬彩绦的红衣娘子和一位……
那位郎君亮艳艳的橘色衣衫泛着金光,半披散下来的头发,发尾有些卷,后脑扣着个硕大的宝石蜻蜓。
奇装异服,好像是异邦人,可身形又不像。
“秦照山?悬黎也给他下帖子了?”奉如一侧响起一声惊呼,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和熟稔。
奉如偏头看过去,与她一臂远的姜青野,两道浓眉不自觉蹙起,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正在抢球的两个人。
悬黎?
奉如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与其说是他在盯着两个人看,不如说他在盯着红衣裳的……悬黎看。
二人脚下正在抢球,你勾我拐,不亦乐乎,谁也没注意到有人来。
“元娘这点倒是和段瑛阿姊很不一样,段瑛阿姊走路都能跌倒。”
元娘?
这是八字还没一撇已经把自己当她后爹了吗?
悬黎脚下重重一勾,一个侧身将球勾走,忍住了没下手推他一把。
“与秦家阿兄没有这般相熟,还是唤我郡主,这样更分明些。”
悬黎脚朝后带,虚晃一枪,开始朝秦照山后方发力,想故技重施侧身过去,秦照山有了防备,没能叫她如愿还险些抢了她的球。
悬黎看得出他有相让之意,叱道:“男子汉大丈夫,抢得到便抢,抢不到便认,遮遮掩掩算什么英雄,谁用你来相让了?”
她真的和段瑛阿姊很不一样。
“受教了,元娘小郡主。”秦照山挑眉一笑,端端正正地朝悬黎行了个礼。
悬黎脚下用尽全力一踢,那球便飞了出去,划出一片红影,当当正正地砸到了正朝她这边来的姜青野的头上。
原本是能避开的,奉如在姜青野身后喊了一声悬黎,惹得他回头去看,这一晃神的功夫,球便砸到了头上。
姜青野咚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悬黎心都漏跳一拍,脚下狂奔至姜青野身边,原本奉如还近些,都没跑过悬黎。
秦照山紧随其后,脸色同样凝重,他看得清楚,那球砸到姜郎君后脑了。
非同小可。
悬黎抖着手将姜青野的头扶起来,一边摸他后脑上有无伤口,一边扯下自己的腰牌递出去,“翠幕去请太医,越快越好。”
英王府的府医也在,但多请个太医保险些。
悬黎语速飞快,“我摸着头上起了个包,抬的时候小心些,换六人抬。”
悬黎紧盯着人将姜青野抬到架子床上,看似有条不紊地吩咐,其实已经有些乱了阵脚。
“朱帘,去请云雁过来,别惊动旁人。”
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被秦照山用力抓了抓肩膀,“元娘,只是被球砸到,你不要慌。”
悬黎有苦难言,她自然知道只是被球砸到,正是因为知道才慌。
被球砸一下哪里会昏迷,她是怕把前世那个姜青野砸出来。
作者有话说:
----------------------
叮!快乐小狗体验卡到期!
第25章
架子床上的姜青野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 一片迷蒙的视线里只有站在他身侧正同旁人说话的萧悬黎。
姜青野见怪不怪,只当她又是寻常入梦,却还是伸手抓了一下, 以为会抓散这一团幻觉, 而后从梦中醒来,却意外地抓住了萧悬黎衣袍的一角。
姜青野轻轻捻了捻被他抓住的布料,丝滑的手感让他眉心蹙起, 头上的钝痛阵阵袭来, 姜青野不甘心地缓缓闭上眼睛。
“该是青色的。”像是一句呓语, 又像一声闷哼,除了一直将眼神投在姜青野身上的邓奉如, 没人注意到。
英王在建归云庄时,特意辟了一处院子给悬黎,悬黎指挥着人直接去了那里。
府医已经拎着药箱候在屋外。
萧悬黎简明扼要地向他说明了症状,但又两点让悬黎格外在意,“一直未醒不说,现在仿佛还惊厥了。”
那本该是孩童才有的症状。
架子床匆匆朝里抬, 悬黎慢一步同府医细说病症。
嘶啦一声,萧悬黎上衫一角的金鱼随着姜青野进了屋。
长淮郡主那件风靡汴京的生辰礼,随着金鱼离水,四分五裂了。
萧悬黎当着秦照山和邓奉如的面淡定地捂住了可能露出肌肤的上衫裂口。
“今日是长淮招待不周, 要贵客受惊,隔壁花厅备了茶点,贵客不妨用些茶点压压惊。”
话音才落, 候着的婢女便迎上来给贵客引路。
悬黎的衣服都在屋内,只得叹口气跟进去换。
幸而长淮郡主住惯了大屋,还讲究排场, 走到何处都有仆妇相随。
机灵的小丫头得她一个眼神,转身便去内室给她取了衣衫。
小丫头掀帘的时候,悬黎朝里头看了一眼,府医已经开始施针,方才被她细细摸过的头,扎成个刺猬样。
姜青野仍旧双目禁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动,好像陷在噩梦里出不来,手上还紧紧攥着那一角金鱼,肥胖的鱼已经被捏成了皱巴的鱼干。
她这是踢到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了?
怎么能痛苦成这样?
悬黎怕打扰府医行针,没贸然出声询问。
恰好小丫头已经取了衣衫来,她轻手轻脚地退去偏室换衣。
这衣服还是去年做的,明令九年的萧悬黎钟爱深沉颜色,这太师青的衣服,莫名叫悬黎觉得眼熟。
换了衣衫她也没再出门去,静静候在内室帘前,静听府医回禀。
“郡主,被蹴鞠踢到本不应如此,但小将军头上有旧伤,这一次的磕撞牵动头部旧伤,这才惊厥昏迷,看着格外凶险。”
“旧疾?”悬黎努力地想了一遍她那些年看过的军情奏报。
“是有这么一回事,”悬黎缓缓回忆着,“明令八年,契丹不时派人劫掠北境边镇,姜青野主动请缨驱赶,被对方头目用骨朵偷袭,砸了头盔,他是挺到回营才倒下的。”
北境奏报写得细,事关北境,她也看得细,“小将军回营后,躺了三天才下地,许是那时落下的旧伤。”
屋内没镇冰,所以四面窗户都开着透气,长淮郡主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到窗外候着的二人耳中。
一时之间,心思各异。
邓奉如掐紧了手里的帕子,陈年旧伤,她竟如数家珍。
秦照山却想,这应当才是元娘真正的脾性吧,温和有礼为人周到,前头种种针对计较,大抵是为了自家阿娘才装出来的张牙舞爪。
其实她和段瑛阿姊,骨子里还是很相像的。
各自正胡思乱想着,英王殿下赶过来了,身后跟着那个陪郡主派出去的小姑娘。
朝廊下二人微微颔首,叩门三声便推门进去,“悬黎,情形如何?”
悬黎有些六神无主,声音轻而柔,“府医说无大碍,但还未有苏醒迹象。”
“宾客不知此处情形,蹴鞠场我暂封了,一切都有条不紊,你不必担心。”
悬黎怎么可能不担心,“小姜将军被扎成刺猬了,还没醒来,我会不会把他踢坏了?”
小将军姜青野被她踢成枢密使姜庾楼。
“不会。”云雁拍拍她的肩,违心地安慰她,“你脚下能有多大劲。”
他被踢中过,他知道那有多疼。
“再过一个时辰,他若再不醒来,我便传信给元帅府,通知姜家大郎和阿嫂过来。”悬黎尽力摒除杂念,理智地安排。
云雁看着她攥在一起,骨节青白的双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