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进来到她出去,她没往姜青野那边瞧一眼。
你还是太心软了,萧悬黎。
姜青野盯着那绣满了茉莉的轻缦,不知是上头哪朵花憨态可掬,逗得他轻笑出声。
明明是特意找他大哥来试探他,明明只消再添一把火就能知道她想知道的答案,最后却又不肯拿这件事往他心上扎刀来戳穿他。
这样隐秘曲折却又体贴的心思,他怎么没能早早察觉呢。
直到肩膀被撞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人家娘子都离开好久了,莫要这般失礼!”
难不成真是言出法随?
造了二郎养外室的谣之后,二郎真的朝着那个德性去长了?
才要坐下去,屁股还没沾到床沿便被二郎大力挟制着两条胳膊被迫站直了。
姜青野认认真真解释:“人家小娘子的床,你不要坐上来,那边有凳。”
向来只有他能噎住青野的份,今日被青野噎住了。
你就不是外男了吗?
小郡主的宅院借出来给你住了?
结果大郎一张口成了:“你成郡主外宅了?”
恨不得自打嘴巴。
“自然不是。”那语气竟然还有些遗憾。
“萧悬黎洁身自好,才不做这些事。”姜青野重新躺好,“咱们姜家大好儿郎,自然是要有些追求,要做自然是做人家正头夫君。”
做什么外室,丢列祖列宗的脸。
这块滚刀肉让少将军咋舌,半晌磨出一句,“可真有追求。”
“大哥。”姜青野轻轻唤一声。
姜青源没好气应他 “干嘛?”
“大哥!”姜青野眼睛已经合上了,声音却亢奋起来。
姜青源照着他肩膀又锤一拳,“要睡便睡。”
瞎叫什么。
姜青源想到方才二郎红了一圈的眼眶,声轻下来,“兄长守着你。”
暮色四合时,英王与长淮郡主的消夏宴也终于接近尾声。
而长淮郡主也终于露面了。
身后一排婢女,一人捧了个精致的木盒,算是她这个主人一整个宴席都没露面的补偿。
送邓奉如兄妹时,悬黎压低了声音跟走在后面的奉如说:“小姜将军已经醒了,邓娘子莫要忧心。”
悬黎又换了一件衣裳,莲瓣红的褶裙像是天边的云霞,甜白色的对襟短衫上缠枝莲曲曲折折,清雅恬淡,却又生机勃勃。
朝天髻上别着琉璃双股钗,发间别着白玉梳和珍珠。
天家贵气,一览无余。
二人离得近了,邓娘子还能闻到悬黎身上的香气,不知是哪种香,淡淡地,有莲荷味道,很好闻。
邓奉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直到坐上马车,奉如还是闷闷不乐,邓闳轩见状,温声问她:“怎么了,在京中也没能遇上能谈得来的小娘子吗?”
奉如摇头,声音有些低沉,“郡主的蹴鞠踢得极好,我若与她切磋,也未必十拿九稳地赢。”
说起这事,邓闳轩也觉得有些奇怪,“英王封了蹴鞠场,这事与你情绪低落有关吗?”
奉如指了指桌上的木盒,“礼都收了,就是拿人手短勿要多言的意思,有那么一言半语从咱们这里流出去,会给阿姐惹麻烦吧?”
邓闳轩会意,那这就是有关系了。
邓闳轩揉了揉奉如的头,“即便如此,邓家的女儿也没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奉如头上一暖,觉得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消夏宴微瑕,伤了人,因而不仅伤患留在了归云庄,罪魁祸首与其母也留在了归云庄。
伤患还睡着,穿花蝴蝶一样飞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的长淮郡主转头去和母妃用膳。
照楹和云雁贴心地给了她与阿娘相处的机会,偌大一张桌案,只坐了她阿娘一个人。
孤灯之下,踌躇独坐,段瑛失魂落魄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山溪涧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悬黎挥了挥手,朱帘翠幕合力端着一碟烤鱼放在桌案中央。
鱼香气飘起来,唤回了王妃的心神。
凝神一看,悬黎已经坐在她对面。
“元娘,我——”段瑛想开口都不知道要怎么说,说我不知道秦照山怀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她这当娘的还没法坦荡地和女儿说这个。
说她已经把秦照山打跑了?
这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阿娘亲自钓的鱼,厨娘加了鲜荔枝,说是岭味,阿娘尝尝与京城的烤鱼有什么不同。”
悬黎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是段瑛自己心里有鬼,听到荔枝听到岭南,脸色都变了。
“元娘,”王妃坐过去,将悬黎搂进怀里,“这种时候你该生气的,你就该发脾气使小性子歇斯底里声泪俱下,说我生是萧家人死是萧家鬼,不准动旁的心思,不许想除你阿爹以外的人。”
悬黎有些贪恋这一刻,母亲的怀抱,阿娘喜欢玫瑰,身上都是玫瑰香气还掺杂了些礼佛之人沾染的檀香。
她往王妃颈项贴了贴,吸了下鼻子才开口,“毅王妃生是萧家人,死是萧家鬼,不准动旁的心思,只能想着我阿爹一个人。”
听她话音有颤,王妃心里也不好受,元娘知道秦照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之后,肯定偷偷哭过,自己一个人偷偷瞒着,什么都不敢说,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但你在是毅王妃之前,还是你自己。”悬黎平复了心情,“我相信阿爹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困在毅王妃这个身份上,孤苦一世。”
悬黎伸长了胳膊,用力抱住了王妃,“不管其他,你只问你自己的心,若你想,那我告诉你,秦照山此人可嫁,我与大娘娘查过他所有的过往,这人值得托付。”
王妃都要哭了,“萧悬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竟然劝你娘亲改嫁?”
还和大娘娘一起查外男?
果然她当初就不该让悬黎随段瑜进宫去,段瑜带坏了她的女儿。
“我姓萧,是西南驻军的遗孤,被绑在这里是我此生逃脱不开的责任,但这不是你的。”
悬黎还能冲她阿娘笑笑,“阿爹在时,你与他举案齐眉,生我育我,阿爹亡故,你为他服丧守灵,已经足够,你不欠他,也不欠我。”
悬黎捏捏阿娘的掌心,“不是要你嫁给秦照山,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人生还长,你有得选。”
王妃气得拂袖而去。
她这是与萧常皓生了个段瑜出来!
悬黎也没去追,一汤匙插在鱼上,将那鱼剖出个巨大的口子。
她狠狠一剜,剜下一大块肉来,还没到嘴边就被截胡了,不知何时来的姜青野咬着她的汤匙不松口,黑亮的眼珠里带着他特有的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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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悬黎:还好我是个高能量女生[加油][彩虹屁]
第28章
“草鱼刺多, 当心扎嘴。”见汤匙抽不动,悬黎便想松手。
姜青野快她一步,双手握住萧悬黎执着调羹的那只手, 不许她放。
“萧悬黎, ”他含着那块鱼肉也不影响说话,与挑衅的表情不同,说起话来小意温柔, “这时候你应该说, 你凭什么要吃我的鱼, 表情可以凶一些。”
不必到了这时候还替抢她食物的人考虑。
“甚至你可以打我一巴掌,把这盘鱼端起来, 砸我脸上,恶狠狠地说,既然你想吃,那就让你吃个够。”
姜青野将那鱼肉吃了,没吃到什么刺,把悬黎手里的调羹也放下, 却没放开悬黎的手。
“王妃不领你的情,这也是好事,可以让秦照山滚蛋了,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去, 京城不用他添乱。”
明明心里有气,却只是在一条熟了的鱼上划一道口子剜一口肉,她从前世走到今生的这么多年, 应该都是这样过来的,忍得喜行不于色,忍得谁都拿她当软柿子当救世主。
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她就该在惹她不高兴的人脸上心上划道子剜口子,让他们也尝尝这切肤之痛。
“我不让你吃这鱼你也吃了,既然都是要被抢的,干脆告诉你如何不辜负这条鱼,不是更好?”
看似是在说鱼,实则——
“你自然是要告诉我如何不辜负,”姜青野夹了满满一碗鱼肉,细心地剃了刺,将那一整碗鱼肉淋上酱汁推到悬黎跟前,“因为我会将鱼身上最好吃的那部分鱼肉送给你。”
姜青野又像变戏法一样摸出一壶酒,“比生闷气更好的消遣,自然是借酒浇愁了。”
白嫩嫩的鱼肉配褐色的酱汁,还有她喜欢的触感温润的青梅釉酒瓶,悬黎忽然就有些饿了。
“我酒量很好的。”悬黎慢吞吞地夹碗里的鱼肉吃,温热的食物下肚,她的话匣子打开了,“大娘娘烦心事多,我从进宫开始便陪着她小酌,最开始只有一杯底,给我尝尝味儿。”
后来是一杯,三倍,五杯,一壶,一壶半,就这么着一点一点地把酒量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