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额头肿了个大包,阳光一照,像个老寿星。
“不是,”悬黎轻轻摁了一下,疼得轻声抽气,“是我自己磕的。”
做戏总得做全套。
不然怎么让多疑的陛下相信呢。
凝神听她动静的姜青野听到云雁惊呼的时候,便匆匆止步回了头,但生生忍住了没有上前去关心问询。
陛下好像误会了什么,他要顺着悬黎的意去维持陛下的这种误会。
“傻!”云雁恨不得上手使劲摁一摁给她长长记性,做做样子就行了,陛下才不在乎他们磕头磕得有多用力。
悬黎看姜青野转过头去重新往前走了,才将目光落到他那只受伤的手上。
萧云雁捅捅她胳膊,用口型说:上药包扎过了。
悬黎这才安心些。
旋即她用姜青野能听见的声音对云雁说:“陪我去许将军那儿吧,我去看看伯言。”
她在陛下面前演一套,还在姜青野面前演另一套呢,那话说过太多遍,说得她都要信了。
云雁听到那句伯言,神色像吃伤了东西似的,很是一言难尽。
不是,萧悬黎你来真的啊?
前头姜青野又停住了!萧云雁汗毛倒竖,悬黎好像是扎着满手的钢针搭在他小臂上,扎得他全身都疼。
悬黎神态自如地平稳走过去,朝着姜青野微微福身,“今日多谢小姜将军出手相助。”
“长淮郡主又要说下次必定登门致谢了吗?”姜青野执拗地盯着她,那神色里的委屈藏都不藏了。
云雁在悬黎身后捂着侧脸,酸,可真酸哪。
于是悬黎从善如流,补上一句,“下次一定登门致谢。”
姜青野按耐不住,攥住了悬黎的手腕,却在悬黎平静的目光里缓缓松开了手,“郡主额上的伤,早点上些药。”
姜青野转头走了,马尾扬起来又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方才险些失态的不是他。
悬黎带着云雁朝另一头走,去太医处看伯言大郎君。
“元娘你可真是女中豪杰。”云雁跟上去,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和夸奖。
“我给姜二郎上药的时候,他一掌便把这么厚的石桌都拍烂了。”
云雁两掌之间扩出个极其夸张的宽度来。
悬黎一只手捂着被姜青野攥过的袖口,上头银线钩出来的白梅不知何时被染上了一片猩红。
*
伯言大郎君的眼睛已经被包扎好了,清隽儒雅的郎君被一条白巾遮住眼睛,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云雁心底啧了一声,这的确是比徒手裂石桌的姜青野更能激起萧悬黎的保护欲。
萧悬黎从小就这德行,喜欢保护弱小,保护杨娘子,保护他,保护照楹,现在保护许郎君。
许郎君瞧不见人,悬黎也没叫他起来。
许将军在一旁笑呵呵地,“太医说了,不是毒药,养两日就哈好了,劳烦郡主王爷记挂,还亲自前来看望。”
只是他粗手粗脚地做点药的细致活疼得他儿子都忍不住,这才留在了太医这里休养。
“这事陛下一定会给大郎君一个交代,许叔只需安心等待,必会得偿所愿。”
这话说得隐晦又明白。
云雁没听懂,许叔听懂了。
许叔激动得搓手踱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碰翻了大郎君座位旁边的水盆。
“我去叫人来收拾。”许将军大步流星,悬黎都没来得及叫人留步。
“幸好没事,”悬黎诚心道歉,“若是因我延误郎君治疗,伤了眼睛,真是罪责难赎。”
许伯言笑着摇头,“若无郡主,我也不愿意在那种情形下认输,该我谢郡主助我取胜才是。”
演武不利可以叫停,是她看不过眼柘荣的嚣张气焰才去敲鼓的。
伯言大郎君洞悉了她的意图,还默契地与她配合,才能叫她提前在陛下面前提起西南驻军诸将回归之事。
“悬黎在此,谢过郎君。”哪怕许伯言看不见,她也行了个漂亮的叉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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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悬黎:演到你发慌!
第45章
悬黎行动间带起了一阵清风, 许伯言感知到了,循着风向去扶,被萧云雁一马当先地握住。
云雁攥着许伯言的手情真意切道:“许将军眼还有伤, 切莫操劳。”
“云雁阿兄, ”悬黎笑道:“我有事要与许世兄说。”
萧云雁一边眉毛高高挑起,抗拒的心思溢于言表。
悬黎拍了拍他,“你留下听也行。”
萧云雁立刻将许伯言的手轻柔地放回他膝盖上, “不打扰了, 两位慢聊。”
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共犯, 也根本不想知道太多。
虽然他已经被绑到萧悬黎这条贼船上了,但是, 在船头掌舵和在船尾划水的罪名是不一样的。
前者同生共死,后者不过无辜被连累而已。
他还未与照楹成婚,可不想在那之前死在姜青野手里。
打定主意置身事外的云雁,从百无聊赖等到心急如焚。
日头偏过去,连影子都断了好几寸。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云雁紧盯着禁闭的院门, 眼中的怨念都要将门板灼穿时,悬黎终于推开门走了出来。
面上的笑容没有了,反而淡淡蹙起眉,一副强忍悲伤的模样。
在云雁开口前朝他摆摆手, 示意他什么都不要问。
悬黎维持着面上的悲伤,心里却在盘算,陛下召了中书门下的官员们, 肯定是要商讨今日之事。
她若是陛下,一定会处置柘荣,还得让这消息不会走露到渭宁, 尽可能在柘波狗急跳墙之前先发制人。
有点赶啊。
悬黎喃喃出声,心事重重地加快了脚步。
云雁伸手在悬黎身前拦了一把,“这话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因为我不赞同也不忍心你做这件事。”
这些日子悬黎如何奔走折腾,他是看在眼里的,悬黎能做到这一步,他又怎能真的袖手旁观,“许伯言的事我不插手,但你目下要去做的这件事交给我,如何?”
萧云雁扬了扬下巴,给了悬黎一个叫她安心的微笑。
“拿捏痴男怨女,谁能比得上群山先生呢?”萧云雁做了个凌空执扇扇风的动作。
悬黎笑着嗔他一眼,继而正色点了头。
也好,她去做只怕会适得其反。
“你去我殿中歇歇吧,瞧你这操劳劲儿比陛下都要日理万机。”
云雁抚掌,绿油油的玉版从天而降,“陪郡主去咱们殿中歇息。”
云雁朝玉版使了个眼色,玉版比了个万事俱备的手势。
而悬黎,直到迈进听花筑的时候,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云雁主仆摆了她一道。
庭中潇洒美少年,墨发如瀑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①
极其赏心悦目的夏日景致,只除了这人是姜青野。
她还没做好一日里接连几次面对姜青野的准备。
抬脚便要走,姜青野却如后脑勺长眼睛似的,适时转过头来,淡笑如绽花千树,明眸停驻万星光。
“没想到英王殿下殿中的地气这样好,合欢竟然已经开了。”
姜青野一边朝悬黎走,一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合欢花,正好露出自己手上的伤口。
裹伤的白布几乎被血染透了。
悬黎没办法当看不见,她紧紧环住自己的手腕,掌心正好压在那几朵红梅上。
她浅浅地平复了呼吸,寒暄一样开口,“小姜将军的伤口崩开了,玉版,取药来重新给将军包扎一下。”
玉版得令疾走如飞,像支冲天的炮仗一样冲进屋里。
姜青野好像把自己一身戾气都倒干净了,现下整个人像一块被抛光的玉,温润澄澈。
悬黎心里叹口气,这副样子比起暴怒狠厉难对付许多,她同那样的姜青野打交道比较有经验,面上却尽量温和客气,“小姜将军手上有伤,怎么没有好好休息。”
姜青野不提自己为悬黎去看望许伯言抓心挠肝,只凝视着悬黎说:“英王殿下好客。”
饶是好脾气修养如悬黎,也忍不住在心底说萧云雁一声多事。
悬黎正想着说些什么与姜青野告辞,姜青野似有所感朝她伸出了手,是那只未曾受伤的手。
悬黎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怔怔地看着他从自己肩头拂了一朵合欢。
“……多谢。”悬黎还以为姜青野故态复萌,她还预备借题发挥,正好与他道别。
“合欢有意,连它都知道应该眷恋谁。”这话可就有些浪荡了。
悬黎才要发作,便听姜青野温声说:“郡主小心脚下。”
这会儿又十足十地像个正人君子。
悬黎只能暂时压下道别的念头,与姜青野一同进正堂。
玉版端了药和细纱布来,悬黎笑得可亲,“玉版,你来帮小姜将军换药。”
玉版脸色一变,麻利地搁下托盘,“郡主可快饶了小人吧,将军的手是要握刀持枪的,小人粗手粗脚地,将军万一有个闪失,奴才岂不成了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