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于野[双重生]_不借春【完结】(53)

  王妃手里那根针瞬间有千斤重,不仅压得她抬不起手,还扯着她五脏六腑一起往下坠。

  她将那件衣服搁在一旁笸箩里,斟酌着开口,“悬黎她……”

  云雁挑眉,自然地将话接了下去,“谁叫她心善,多少年不见的幼时相识也去探望。”

  云雁心无旁骛地吃葡萄,不见有任何异色,王妃稍稍安心,无人看出来那就不会有流言蜚语,证明悬黎还只是说说。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云雁将他吃了半串的葡萄放下,“从前毅王叔的旧部是对悬黎带着怨走的,怪她守不住毅王叔的兵符也留不住毅王叔的旧部,如今见着一个,悬黎肯定是要尽力修复关系的。”

  云雁像重新长出了一根笔直的脊骨似的,努力坐正了身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前几日听陛下身边的小内侍们议论,西南道要备军了,说是那边不太平,可从前的精兵强将走得走散得散,底下的军心也都涣散了,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要和南蛮子对上只有填命送死的份。”

  云雁一张脸严肃极了,“悬黎也听见了,所以才这般向许将军一家示好吧,有从前的部将回去,好歹也能鼓舞士气不是,她怎么忍心看着毅王叔从前带出来的旧部死得不明不白呢。”

  虽是胡诌,云雁却误打误撞地说准了症候。

  段瑛眼前也闪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从前在军帐下给夫君传令的小士兵那时才不过十二三岁,整天都笑嘻嘻地,好像没什么烦心事,还喜欢逗着悬黎笑。

  他其实是家里没人了,自愿投身军中只为一天能有四两米吃,而这些米粮也会被他攒下来,周济穷苦百姓,他说希望不要有人同他一般孤苦无依。

  也是他背回了夫君的尸身,失去了一只眼睛也依旧守在军中效力,说要替夫君守着西南境。

  临别时还特意来送一程,说会给悬黎留着最甜的水蜜桃和脆李。

  观察敌情的斥候前锋做得一手好菜,每回打了胜仗都要好好露一手,彼时半个营的将士在围在个石桌大的锅前等着他给盛菜。

  那麻辣鲜香的滋味好像现在还抵在舌尖。

  一群粗豪儿郎,围在篝火前喝酒唱歌,天南海北的调子传出好远,北边的筚篥,南边的三弦,汴京的琵琶和西南柔婉的歌,和着夫君强劲有力的鼓。

  那是她此生听过最美妙的乐声。

  被她深埋在记忆里,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忆及的东西好像复苏了。

  在她要永远失去这些东西的时候。

  旧日鼓声还在耳畔,那套鼓曲夫君将其定名悬英,是希望西南境乃至大凉全境都如他一般圆满幸福。

  若是夫君在九泉之下听到这个噩耗,只怕九泉之下连魂魄都难安。

  他们一家已然此生都无法再圆满,现在西南境要多上无数个承受丧夫丧父之痛的人吗?

  段瑛正伤怀得不能自已,听见云雁又说:“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合纵连横嘛拉几个盟友一同抗敌不也就不至于死伤无数。”

  云雁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西南那一片上,若是能拉拢岭南秦家那是再好不过了。”

  岭南秦家,段瑛心里默念了一遍。

  “婶母,你一定要劝劝悬黎,别动这歪心思,”云雁煞有介事且义愤填膺地说:“秦家那家主孩子都快能科举了,秦家那二郎来我府上住了一阵子,整日里唉声叹气地,瞧着便不是多福长寿之相,可不是良配。”

  秦家二郎?

  悲伤怅然之下,段瑛好像抓住了什么。

  她收敛了脸上的凄惶之色,镇定下来眼锋犀利起来,其实与大娘娘很像,“云雁,你老实与婶母说,今日这番话,是不是特意说给婶母听的?”

  云雁笑了笑,痛快承认:“是。”

  “难道婶母以为,无我与悬黎一明一暗地替婶母周全,婶母真能悄无声息地将秦照山带进渊檀来?”

  段瑛心漏跳一拍,头皮一瞬间发麻,胸口好像被什么用力撅住,攥得她喘不过气,连带着四肢都无力起来。

  她以为藏得很好的把柄,就这样被云雁挑破说了出来。

  所以悬黎一直都知道?知道她将秦照山藏在王府和此处?

  “婶母,云雁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诓骗欺瞒。”云雁递了颗葡萄给段瑛,“婶母,悬黎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说这番话,她想你所有的选择都出自本心,不被任何外物裹挟,云雁亦然。”

  “但婶母扪心自问,真的对秦照山一分心意也没有吗?”云雁拿出了自己写话本子的细腻来,“若真是半分心意也无,也就不会担着风险将秦照山挪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怕有人发现岭南秦家无人在此,被陛下追究责罚。

  “住口!”段瑛有些羞恼,大家闺秀哪能和晚辈堂而皇之地谈论这个。

  云雁乖乖住了口,他也算是不辱使命了,想说的已经说了,既然有意,不妨给个双方一个机会,不论结果如何,起码不会留下遗憾。

  此事能成他也不会有多高兴,若是成不了,他反而还会高兴些。

  悬黎不愿意用大义裹挟生母,焉知王妃是不是需要一个大义来做台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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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姜青野的绿茶之路缓缓铺开。

  第47章

  秦照山在当夜戌时才幽幽转醒。

  醒来时云雁正在在床头支着下巴看他, 瞧他睁眼,戏谑道:“秦师傅好眠啊。”

  有晨起练武的微末情分在,云雁总是不太正经地唤他一声师傅。

  秦照山捂着酸疼的脖颈忍着眼冒金星的恶心缓缓坐起来。

  英王笑得颇不怀好意。

  秦照山揉着脖颈打量他在的这方居所, 堂深宇阔有些江南意味, 不是他住过的英王的府邸,墙下窄牙条的平头案上一只供着长茎粉荷的豆绿细瓶格外醒目。

  鱼状古铜灯被蚕丝床纱半遮半掩,透出莹莹一点光, 英王半张脸露在光下, 另外半张隐在暗中, 看向他的目光别有深意。

  “秦师傅这四日都梦见什么了?”

  听见屋内有动静,玉版叩了叩门, 随即端着一碗燕窝粥推门而入,径直端给秦照山。

  “四日不曾好好用饭,喝些粥吧。”云雁突然体贴起来。

  秦照山搅着粥碗,“我,”一开口嗓子都仿佛要裂开,努力咳了两声, 复又开口,“我睡了四日?”

  他还未从长时间的昏迷中恢复过来,说话动作都慢了半拍,连眼神都还有些木楞, 仿佛提线木偶在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很。

  云雁嘴唇抿成一条线,怕自己溢出破绽。

  萧元娘可真狠啊, 翠幕也是敢下手,连着三日劈在同一位置,都不怕将人劈成傻子。

  若是真将秦照山劈成傻子, 那不是将岭南推向敌营了?

  不过——

  云雁看秦照山这笨拙迟缓的动作,觉得这人离失智也并似乎并不太远。

  “我是在毅王妃处将你拖回来的。”萧云雁看秦照山将大勺燕窝粥放进嘴里才出其不意说道。

  “咳!”秦照山呛了一口,到底没狼狈地把粥吐出来。

  心底的秘密快要掩不住,迫不及待地展现出来和事情未定前被人戳破,后者更叫人尴尬。

  “我……”

  与英王分说,这其间的分寸秦照山拿捏不好,一时有些语塞。

  云雁打断他,十分开明:“陛下尚且能纳孀妇,秦师傅倾慕王妃也无不可。”

  这还是他袒露心声后,第一个不问缘由便表示支持他的人,秦照山大喜过望,心绪起伏太大,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师傅预备何时入赘毅王府?”云雁语气平淡,仿佛他进京来就是为了做段瑛的入幕之宾。

  毅王妃可以在王府里养个无伤大雅的小面首,仅此而已。

  “元娘叫你来说的?”燕窝粥喝进嘴里,食不知味。

  元娘才收了他秦家的信物,这是穷图匕现,要替陛下留他在京中养老的意思?

  “你猜。”萧云雁眨了眨眼,潇洒地从椅子上起身。

  不比秦照山一躺许多天,他可太累了,闲闲伸了个懒腰,意味深长道:“渊檀避暑时日还长,谁能保证王妃不会碰上另一个俊俏郎君呢。”

  燕窝粥在嘴里发涩,堂堂英王殿下,怎么拿不出一点儿好燕窝来招待客人。

  也不单是英王殿下不会好好招待客人,陛下也不大会。

  演武场有了些变数也不打紧,刀剑本就无眼,而且那作恶的人也已经押在皇城司了。

  虽无明旨安抚悬黎和许将军父子,但他已经单独召见过悬黎和许将军,尤其与许将军,也算有了默契。

  许将军听到能同各邦离京时同返西南境,那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叫陛下很受用。

  只是暂时还不能放他走,萧悬黎还没解决她与许少将军的事。

  他不能叫驻外的臣子心里带着疙瘩走,即便有,那疙瘩也该是对旁人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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