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于野[双重生]_不借春【完结】(77)

  已经弱冠的陛下,为何连这个都要人来教导,大娘娘心下有些失望。

  “曾经北境的离乱与节节败退的军情,哀家都经历过,却也没有生出畏惧之心,而今诛杀叛臣还四境以安宁,你究竟有什么顾虑?”

  “母后可知,江南盐税刚被洪水冲了个干净,徐州的岁贡还押在运河里,内帑存银不得不为全境考虑,您要从哪变出军饷?”陛下声音骤然拔高。

  “母后你是要朕征两浙商税去支撑平叛吗?”

  陛下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去年两浙刚遭蝗灾,百姓卖儿鬻女才凑够旧税,您是要朕再伸手,岂不是要逼他们跟着叛军反吗?”

  大娘娘抬眼,重冠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这话是钟璩说与你听的,还是你亲眼所见的?若是亲眼所见,挪钱的法子多得是,若是钟璩说的,你又如何得知他说的没有半句虚言呢?

  皇帝,你是先帝托付给哀家的,也是整个大凉的君主,难道哀家会特意与君主作对危害大凉吗?”

  陛下僵在原地,看着太后鬓边那支玉簪,那是先帝送给太后的,太后每次上朝都会簪在发间,是对先帝无言的回应。

  天边的云渐渐被墨色浸染,云隙间的月辉替了日光,衬得整座宫院愈发沉静,连廊下悬着的宫灯,也似被这雨气浸得,少了几分灼人的亮,多了些温润的晕。

  夜深霜露重,垂花殿也在眼前,大娘娘语重心长,“天下谁人都可怯,唯独陛下不可以,陛下又怎知边境军会耗费军饷粮草久攻不下?”

  “陛下可以按兵不动,那陛下能保证乱臣贼子不敢放手一搏吗?”

  大娘娘进殿去,潇湘姑姑却止步殿外,温柔地请陛下回垂拱殿去。

  陛下自觉一腔赤诚委屈被辜负,甩手而去。

  零星的雨滴敲自败破的屋顶落下,溅起的泥水混着血腥气,在青砖地上积成黑红的水洼。

  姜青野踩着满地狼藉,绯色官袍早已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紧绷的肩背。

  他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箭镞,钝头在邓闳轩肩上反复碾过,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闷响。

  “说,”他声音压得极低,吐出来时像蛇信舔舐,“把人藏在哪了?”

  邓闳轩痛得满头大汗,被掰错了位的手在泥里刨出几道血痕,含糊不清的咒骂被姜青野一脚踩在脸侧打断:“谁给你的胆子算计长淮郡主?是你爹,还是宫里的贤妃娘娘?”

  箭镞忽然转向,猛地刺入邓闳轩肘弯的旧伤,那是去年他们二人对拆时,邓闳轩偷袭他反手一刺,扎出来的。

  彼时鲜血直流,此刻不遑多让。

  邓闳轩疼得翻起白眼,喉咙里嗬嗬作响。

  只是他凄厉的惨叫被雨声吞了大半,姜青野更是像没听见一样,指尖捻转着箭镞,对准他的手腕骨。

  在他要废掉这人胳膊时,海东青扑闪着翅膀飞了进来,它嘴里衔着一角碎布,扑进姜青野怀里。

  这料子姜青野认得,是悬黎今日所穿的衣料。

  姜青野眼底燃起一丝亮光,扔下箭镞拿出了海东青嘴里的碎布,阴郁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

  他拎起地上蜷缩的人,转身踏入雨幕,行色匆忙步履坚定,从一只急于撕碎猎物的猎鹰变成了归巢的雁。

  夜空之上,褪去了灯火喧嚣,显得格外清旷。

  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素绢,缀满了疏朗的星子,亮得真切。

  风过林梢,带着草木的气息,长淮郡主的马车,停在了大相国寺的庭院之中。

  千年银杏的叶隙间筛下斑驳的月影,错落地罩在马车上,邓奉如醒时最先看到的便是投在车帘上的叶影。

  “你醒啦!”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围上来,幽暗之下,这两个人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宝石坠在半空。

  邓奉如陡然一惊,瞬间弹坐起来却又重重摔了回去。

  被她这一动作吓到的二人一齐后仰。

  “吓我一跳。”岁宴抚了抚胸口。

  悬黎将车内的灯点上,照亮了这一小小的车厢。

  邓奉如这才看清自己的处境,被五花大绑在车内不说,连头发都被束起来压在一个茶壶底下。

  悬黎笑眯眯地,“邓娘子武艺高超,我是打不过,所以想了些办法。”

  对面的岁宴也点点头,郡主娘娘说不让他打,小孩子爱受伤。

  “我们两个没有恶意,”悬黎将茶壶拿开,吃力地把邓娘子扶坐起来,“只是想知道你的计划,所以才将你带走的。”

  不然,应该交给宫中的贤妃娘娘。

  贤妃娘娘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自然,她若带着邓娘子入宫,肯定也会惊动陛下,如今陛下焦头烂额,想来也不会秉公处置。

  而她也根本不想看见陛下那张脸,平添许多麻烦。

  “所以邓娘子姐姐,你究竟为什么要绑郡主娘娘,又要绑到哪里去?”

  岁宴拖过小茶桌,支着胳膊点在茶桌上撑着脸,在微暗的狭小车厢里暖茸茸的。

  “小岁宴能掐会算,算一算我究竟为什么。”

  她去年叫他卜算自己和姜青野的姻缘,他算完后只是冲她摇了摇头。

  她当时安慰自己,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话做不得数,也未必准确。

  如今看来,或许这小家伙真有两三分本事。

  岁宴这回却没有兴高采烈地摆铜钱,而是冲她摇摇头,“悬黎姐姐说,能掐会算会早夭,我得看着慕予长命百岁,所以我金盆洗手了。”

  小家伙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的一样。

  悬黎点他额头,“造妖言者,徙三千里。”

  小家伙高兴起来,喜滋滋道:“那岂不是可以一直将我送回北境去了?”

  悬黎将车帘掀开,小心翼翼地扶着邓奉如下去,“车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吧。”

  悬黎看她脸色实在不好,于是出声开解她:“我其实并不关心你为何而来,为谁做事,因为你并未想杀我,那就是我活着比死了的用处大,就算今日未得手,来日也会有动作。”

  悬黎将人放到石凳上,额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风一吹有些凉。

  “而我是不会给你第二次得手的机会的。”悬黎抿唇一笑,尽是一派胸有成竹。

  邓娘子拿匕首抵她脖子时,身子都在抖,想来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或许还有些不情愿。

  能让她不情愿却还是会去做事,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好猜得很。

  “邓娘子,”悬黎解开了脚上的束缚,“在父母亲人之前,你先是你自己,而后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

  邓奉如看向她的目光里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不过化作一句叹息。

  一阵无序且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夹着着一声鹰啸,悬黎和岁宴对视一眼,二人面上都漫过喜色。

  邓奉如面色却是一变,她用尽全力挣开了手上的束缚,长腿一抬从短靴中抽出短柄匕首。

  疾步而来的姜青野只看见了悬黎背后短刃闪过的光。

  “住手!”海东青飞扑出去啄掉了邓奉如手上的短刃。

  姜青野紧随其后,手里的人随手一扔便要折人家的手。

  悬黎眼疾手快地握住,急道:“她不想伤我,你别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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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日常举碗[空碗][空碗][空碗]

  第70章

  殿前司押送大相公回府的消息如同瘟疫一样一夜之间染遍了京城。

  汴京最先有动静的是各巷口的早点摊, 卖羊肉汤饼的脚店老板正往炉膛里添炭,火星子“噼啪”溅在地上,很快被残留的水渍洇灭。进城来的货郎和早起出门的闲汉进得店来, 一人端一碗汤饼,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了嗓门说话。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登闻鼓才响没多久, 禁军把大相公押回府关起来了。”一个脸膛黝黑的汉子蹲在石阶上, 手里攥着个热乎的炊饼, 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说不出的郑重, “今早路过那条街,门还关得严实呢,说是大相公养病,不许进出。”

  旁边卖茶汤的婆婆舀着浆水,闻言停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好好的, 怎么就禁足了?前几日还见他的轿子从御街过呢。”

  “我从在进奏院任职的表兄处听到了些风声,”穿青布短褂的书生拢了拢被晨露打湿的袖口,他刚从国子监过来,路上又听了几句, “听说是大相公得罪了陛下,陛下动了大气才给关起来的。”

  汤饼店内一处角落里的小桌上,一个穿墨绿色襕衫的半大郎君老气横秋地叹口气, 问一旁安静吃汤饼的灰袍郎君:“文兄,你怎么看?”

  被点到的文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大相公虽有党同伐异之嫌却应当不至于冲动至此,苏兄之意呢?”

  与二人相对而坐的青衣郎君也放下碗,“贞姿不受雪霜侵,直节亭亭易见心,若真如大家所言,那大相公真乃吾辈楷模。”

  文郎君十分赞同,“寄言立身者,孤直当如此。”文郎君的衣角上,也正绣了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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