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明旭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明黄锦被,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喉间发出濒死的咯咯声。
殿外,惊雷如同要撕裂天空一般炸响,震耳欲聋。
雨幕如帘,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这电闪雷鸣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来自幽冥地府的催命符,惊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火苗在风中瑟瑟发抖,将他那凹陷的眼窝映照得愈发阴森可怖。
太医诊断——帝王活不过今晚。
鎏金烛台上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吹灭,而那微弱的火光却将龙床上的阴影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恶鬼在张牙舞爪。
宁明旭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明黄锦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殿外,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如泣如诉,文武百官们身着朝服,官靴在青砖上蹭出沙沙声响,他们面色凝重,低着头,默默地跪在殿前。
后宫的妃嫔们则身着素衣,环佩叮咚作响,那清脆的声音里却夹杂着压抑的啜泣。
这些声音透过厚重的朱漆门,像冰冷的潮水漫进寝殿,却冲不散帐中腐肉混着药味的气息。
宁明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腥甜的血沫溅在绣着金龙的枕巾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帝王荒唐一生,后宫妃嫔无数,可是临死之前,人之将死,他好像才觉得自己的荒唐。
后宫妃嫔无数,竟无一人能够留下子嗣。
因为帝王纵容,妃嫔争斗,若有妃嫔怀孕也很快会因为后宫的勾心斗角和明争暗斗而流产。
曾经的宁明旭对此毫不在意,他总认为自己的妃嫔众多,失去一两个皇子并无大碍。
然而,当他惊觉满宫妃嫔竟无一人能为他留下龙种时,他才如梦初醒。
他宁氏王朝要断后了。
想到这里,宁明旭不禁悲从中来,热泪盈眶。
泪水顺着他那苍老的脸颊滑落,他泣不成声。
他在位多年,却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功绩,整日沉迷于后宫的声色犬马之中,荒废朝政。
宁氏王朝之所以能够维持至今,全赖文有闻丞相运筹帷幄,武有池将军安国定邦。
而在这后宫之内,帝王也有一位极其宠信的宦官,为他处理各种琐事。
于是,帝王便乐得清闲,对国家大事不闻不问。
直到现在的临死前,宁明旭才明白这样的生活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后患。
他的王朝后继无人,朝堂之上,丞相权势滔天,一手遮天,将整个朝堂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兵权则被大将军紧紧握在手中,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而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已被架空,什么都没有。
哦不对,他还有人忠诚于他!
他最为宠幸的锦衣卫......
想到什么,帝王那原本已经干涸的喉咙里,竟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声音。
“咳咳... 鹤卿...” 宁明旭拼尽全身力气唤出这个名字,喉头腥甜翻涌。
帷幔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鎏金帐钩相撞所发出清脆声响。
显然,有人听到了帝王的动静,正缓缓地向龙床走来。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地拉开了龙床上的帷幔
临死之前,帝王没有让任何妃嫔与任何臣子看到他如今可怖而可怜的模样。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留下了一个人——他最宠爱的宦官,也是当今的锦衣卫首领,九千岁鹤立鸣。
拉开帷幕的人目光冷淡,却掩盖不住这一番好容色。
在鎏金宫灯的映照下,鹤立鸣的身影被拉长,投射在蟠龙柱上,宛如一条缠绕着的赤练蛇。
飞鱼服的下摆缀着细密的银钉,行走间如碎星闪烁,腰间革带扣着鎏金错银的吞口,暗刻的云雷纹里嵌着鸽血红宝石,随他步伐微微晃动,渗出妖异的光晕。
月白色织锦衬里从广袖间若隐若现,袖口处,用孔雀羽线绣着缠枝莲纹,这些花纹线条流畅,针法细腻,繁复而华丽,却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雅致。
他将玄色的大氅随意地披在肩头,大氅的暗纹缎面上,绣着海水江崖纹,这些纹路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脚踝处,仿佛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与高耸入云的山崖相互交织。
鎏金蟒纹搭扣牢牢地咬住衣襟,宛如一条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
绣春刀的刀柄缠着猩红鲛绡,刀鞘上镶嵌的绿松石与鹤立鸣琥珀色的瞳孔遥相呼应。
他垂眸时,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眼尾微微上挑。
睁开眼的刹那,琥珀色的瞳孔泛起琉璃般的光泽,眼角点着朱砂痣,随着笑意晕染开,竟比宫墙下盛开的芍药还要艳丽三分。
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间,既蕴含着淡淡的嘲讽,又似乎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令人心旌荡漾。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散发着一种冷冽而高洁的美感。
第391章 被送上皇位的冷宫公主(2)
锦衣卫首领鹤立鸣,比后宫最艳丽的妃嫔还要动人三分,却又在这动人的外表下,潜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
鹤立鸣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他的眼中是一片阴鸷,面上却表现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陛下有何吩咐。”他的声音裹着冰碴般的冷意,尾音却无端带上几分缠绵,仿佛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响。
垂眸的瞬间,鹤立鸣瞥见帝王颈间暴起的青筋,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征兆。
鹤立鸣的唇角微微上扬,肆意的笑意遮也遮不住
——这老东西终于要咽气了。
宁明旭颤抖着伸出他那如枯枝般的手,想要抓住眼前这抹熟悉的身影。
在他那已经浑浊的视野里,鹤立鸣依旧是那个冒雨为他做尽一切事的少年,是那个替他处理繁冗政务的贴心人,是在宫宴上为他挡下毒酒的忠臣。
帝王一无所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竟然是眼前这个他最为信任的人一手促成的。
宁明旭甚至觉得,当今宁氏王朝,人人都心怀叵测、狼子野心,唯有眼前之人不会背叛他。
鹤立鸣一路陪着他,只是不知道......
等他死去之后,这宁氏王朝,会流落在谁的手里。
是池云谏?还是闻行止?
宁明旭无从知晓,所以忧愁。
“护好...... 宁氏......” 帝王的喉间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
鹤立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老东西荒唐一生的结局,看着他在临死前反而开始担忧这王朝的兴衰,这种可笑而虚伪的模样让鹤立鸣觉得十分有趣。
然后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回应道。
“陛下放心。” 鹤立鸣贴着帝王耳畔低语,温热的吐息却比寒冬更冷,“您的江山,臣会替您......好好‘守’着。”
在帝王因为受到压迫而逐渐惊恐的目光中,鹤立鸣又话语一转。
“不过宁氏王朝并非没有留下子嗣。”
形容憔悴、面容枯槁的皇帝显然没有察觉到鹤立鸣眼中闪过的一丝光芒。
他只是觉得震惊。
......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有的子嗣?
他的子嗣,不是都没有一个存活下来的嘛?
烛火在鹤立鸣的眼角摇曳,投射出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阴影。
他摩挲着绣春刀吞口处狰狞的睚眦兽首,鎏金纹路在指尖凉得沁骨。
鹤立鸣嘴角上扬,笑容意味深长。
“陛下可还记得,冷宫里有一位......小公主?”
皇帝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困惑。
看着皇帝那茫然的表情,鹤立鸣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也是,这个昏庸的东西怎么可能记得呢?
宁明旭什么都不会记得。
更不会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寒冷的雪夜,他家满门被无端扣上谋逆的罪名,刽子手的大刀无情地劈开了父亲的喉管。
帝王对于自己造的孽他一点都不会记得。
但是这一切对于鹤立鸣来说,却恰好符合他的心意。
鹤立明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提醒道,,比起那些有名有姓的后宫嫔妃,帝王在一次醉酒后,宠幸了一个身份地位的舞女。
那个舞女不知道说是聪明还是愚笨,她在得知自己怀有龙裔之后,并未如其他女子一般,哭闹着向帝王讨要名分。
反而是躲到了冷宫中。
揣着孕肚躲进冷宫,用烂菜叶和馊水撑过十月怀胎。
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小公主。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一切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
还好只是位公主,不是皇子。
当时受宠的嫔妃没有太过在意,那名舞女以生命护住了公主。
以她的死,换得了公主的生。
而在这其中,其实也有鹤立鸣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