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意说说,”谢厌掂了掂的舆图,笑道:“走了。”
*
江辞尘出征那日,天色灰蒙,大军肃穆。
洛晚站在府门口,看见他端坐于骏马之上,一身玄甲,墨发高束,路过凌云将军府。
号角长鸣,旌旗猎猎,大军如白色的洪流,缓缓向北移动。
谢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洛姑娘,我们也该动身了。”
洛晚转身,恰好看见被调回前院洒扫的小厮,目光相撞一瞬,小厮当即低下了头。
南下之路,并不太平。
正值战乱,沿途流寇溃兵、各方探子层出不穷,洛晚内力尚未恢复,更多时候需要依仗谢厌出手,她则在一旁冷静观察,偶尔以机巧或言语破局。
她与谢厌一路话不多,彼此间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默契。
洛晚能察觉到,有时深夜扎营,谢厌抱剑守夜,目光偶尔掠过她,会带上一丝审视。
这日,洛晚写好给听雨楼的传信,是问轻云有关内力的恢复方法,她抬手将鸽子送了出去。
见那白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云层之后,一直沉默旁观的谢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听雨楼传递情报,也用鸽子?”
洛晚莫名:“不然呢?你们烟云阁难道不用鸽子?”
“自然是用。”谢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这位楼主受伤至今,楼中竟无一人前来探望。你从前的影子呢?”
话一出口,谢厌暗自长舒口气,觉得自己这个兄弟做得特别尽职尽责,江辞尘问不出口的,他来问,他这番举动可谓仁至义尽了。
再听人提起他,洛晚的内心是真的毫无波澜了,时间果然是良药。
洛晚如实道:“北野肆回苗疆了。”
谢厌思忖片刻,他早年曾听说过关于北野肆母妃的传闻,北国先帝挚爱的兰妃,出身苗疆的圣女,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去世,他无幸得见。
洛晚见他沉思,忽然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北野肆派来的卧底?”
第82章
谢厌连忙笑道:“怎么会呢?我们是盟友!”
抵达以南城,见到秦岳后,两人才知巍州局势之危,远胜预
期。以南军驰援之路被重重阻截,举步维艰。
西凉这一次卯足了劲与云国抗衡,而云国主力正深陷与北国的苦战,难以分身,致使阳州迟迟没能攻下。
秦岳带领的以南军作为援军,在此地人微言轻,谢厌与洛晚这两个外来者更是如同摆设。
眼前的巍州城已被敌军围困多日,城墙破损,硝烟弥漫,形式岌岌可危,洛晚和谢厌却清闲非常,顶多在后方做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偶在人手紧缺时搭把手。
谢厌感叹他一身才华毫无用武之地,早知此地如此清闲,真该让陈南辕来享这清福。
洛晚偶尔能听见关于江辞尘的消息,连下两城,但战况惨烈,伤亡也是不轻。
轻云给洛晚回了信,附着药方,此事蔽月得知后,立刻动用了就近的暗桩,将药材一一备齐送来。
是夜,洛晚独坐在屋外,守着一炉煎着的药。药罐咕嘟作响,苦涩奇异的气味弥漫在夏夜的闷热中。
她抬眸,望向远处巍州城头上隐约跳动的火光,偶尔也会看向黑漆漆的更北方。
谢厌走到她身侧,掩鼻道:“什么鬼味道?”
“恢复内力的药。”
“这你都能喝下去?”
洛晚没有说话,眸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谢厌将一份经过特殊渠道送达的密报递到她手中,神色是罕见的凝重。
洛晚抬眸看他一眼,接过那卷薄薄的绢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晰而冰冷,炎热的夏夜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针,狠狠扎进她眼底:
“西凉与北国缔盟,约为兄弟之邦,共伐云国。为固盟约,西凉公主姜元安,不日将启程,嫁与北国皇帝北野稷为妃。”
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一片冰凉。绢纸的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攥紧,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姜元安和北野稷。
有一瞬间觉得荒谬可笑,洛晚从未想过,这两个名字,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捆绑在一起,呈现在她面前。
“何时的事?”她尽可能平静地问。
“盟约三日前于北国京师签订,送亲仪仗恐怕已在路上。”谢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担忧。
他太清楚北野稷的为人与手段,那是他曾和江辞尘亲身领教过、并与之付出惨痛代价,才脱身的狠戾角色。
姜元安单纯又莽撞,她入京师,无异于羊入虎口。
若两国盟约稳固,姜元安或许可暂保无虞。但凡这联盟有一丝裂隙,北野稷第一个开刀祭旗的,必定是她。
而他们,作为云国将士,要想方设法使两国盟约破裂,就是间接造成姜元安悲惨的结局。
良久,洛晚开口:“难怪巍州一直拿不下阳州,反而从原本的压着打,变成被追着打。”
谢厌冷笑:“北国多半派了谋士过来,云国和北国打了那么多年,对方的策略都知道一清二楚。拿打西凉人的方式,去打北国人自然行不通了。”
洛晚道:“传闻西凉王格外疼爱他的女儿,竟然也舍得送去和亲。”
她最不想在姜元安身上看到的,还是发生了。
谢厌嗤笑道:“承平日久,自然父慈子孝;国难当头,王子尚需亲征,公主之身,哪里比得上他西凉江山永固重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西凉公主受万民奉养,战起之时,自当身先士卒。”
药炉忽然咕嘟一声剧烈沸腾,洛晚下意识伸手去揭炉盖,指尖猛地被高温烫得一缩。
谢厌叹了口气,取过一旁布巾裹住盖钮揭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辛辣苦涩的怪味瞬间冲天而起,呛得他险些背过气去。
“这是哪个老巫婆开的方子?味道竟然如此歹毒!”他强忍着不适,将乌黑的药汁盛入碗中,递给洛晚。
洛晚接过:“多谢。”
“不敢当不敢当,”谢厌连忙摆手,“不过是看在阿尘的面上,替他略尽照拂之责罢了。”
洛晚未接这话茬,沉默片刻,忽而问道:“此前西凉派使者来与云国和谈,为何不了了之?”
在西凉与北国缔盟之前,是曾派使者来与云国和谈的,说明西凉的最优选择是云国,并非北国,只是不知因为何事没有谈妥,导致和谈失败。如果西凉与云国和谈成功,那姜元安是否便不会被送去和亲?
谢厌闻言,定定地看了洛晚一会,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你不知道吗?”
洛晚看他的表情,好像她错过了什么重大情报一样,不解道:“知道什么?”
“云国与西凉和谈失败的原因啊!”
洛晚觉得她和谢厌讲着实费劲,她若知道,还问他干嘛?
谢厌看她一脸无知的状态,道:“也是,你当时昏迷了两天,你醒后西凉王子都走了。当时,和谈进行得好好的,西凉王子提出一个巩固盟约的方式,和亲。”
谢厌顿了顿,留意着洛晚的神情。洛晚看着手中的药汤,有片刻的出神,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毕竟姜元安喜欢阿尘是人尽皆知的事。”谢厌继续道,“于是西凉就想趁和谈促成这一段亲事,不过阿尘没答应。他在宫宴上得知你被绑架,急于离席,西凉王子却缠着他不让他走,非得要个说法,他就直接羞辱了西凉王子一番,他说他看不起和亲这种行为,也不会娶他妹妹。”
洛晚端着药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温热的药汤表面荡漾开细小的涟漪。
原来,还有这样一桩事。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对元安命运的揪心,对江辞尘此举带来的连锁反应的愕然。
但更深处的,是一丝她从始至终都不愿意承认的、不愿意深究的细微震动。
像冰封的河面上,被放上一块烧红的碳,虽未立刻融化坚冰,但却带来了无法忽视的温度和裂痕。
她一直以为,像江辞尘这样的人,是最懂得权衡利弊的。与西凉缔结姻亲,带给他的利益空前绝后,更强的助力,更快的复仇之路,更稳固的权势。
所以为什么江辞尘不呢?
若只为利益,江辞尘大可先虚与委蛇,假意应承,事后再寻借口推脱。以他的城府,周旋于此并非难事,但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从始至终,一直在权衡利弊的好像只有她自己。
药气氤氲,心底的声音执拗地探出头来。
洛晚垂下眼睫,声音平淡:“是么?倒是他的作风。”
“阿尘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比较执着的人,说到底他对你如何,你一清二楚。”谢厌蹙眉,“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洛晚沉默不语,谢厌也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了。
墨蓝色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月,只有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巍州城的残破轮廓,透不出半分光亮。